第二天中午,食堂的天花板上的吊扇慢悠悠地转着,叶片边缘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在阳光里像一圈模糊的、半透明的光轮。空气里混着好几种味道——红烧肉的酱香、番茄炒蛋的酸甜、米饭蒸腾出来的水汽、以及消毒水擦拭过桌面的残余气息。所有的味道叠在一起,被吊扇搅匀,铺在每一个人的餐盘里。
安迷修端着餐盘站在打菜窗口前,盘子里已经放了两份红烧肉。大师傅认得他,多给了他一勺汤汁,浓稠的、红褐色的、冒着细小气泡的汤汁浇在肉块上,沿着肉的纹理往下渗,像雨水渗进干裂的泥土。他说了声谢谢,耳朵比平时红了一点。不是因为热,是因为他身后站着雷狮,雷狮的餐盘里也放着两份红烧肉。两个人加起来四份,占了今天红烧肉配额的三分之一。排在后面的同学伸长了脖子看,有人小声说了一句“安老师今天胃口真好”,安迷修的耳朵又红了一点。
他们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道明暗分明的边界。安迷修把餐盘放在光区的边缘,雷狮把餐盘放在暗区的边缘,两个人的筷子同时伸向自己的那份红烧肉,同时夹起一块,同时放进嘴里,同时嚼了两下,同时停下来对视了一眼。肉炖得很烂,肥肉在舌尖上化开,瘦肉吸饱了酱汁,咸和甜在齿间交织着,像一首写得很好的、不需要修改的、每个字都恰到好处的诗。
“好吃吗?”安迷修问。
“你做的更好吃,”雷狮说。
“我上次做糊了。”
“糊了也好吃。”
安迷修低下头,把一块红烧肉拌进米饭里。米饭是白的,酱汁是红褐色的,拌过之后每一粒米都裹上了颜色。他吃得很慢,嚼得很细,像是在吃一件很珍贵的、不舍得吃完的东西。雷狮看着他吃的样子,把自己盘子里最大的一块肉夹起来,放在安迷修的盘子里。肉在安迷修的米饭上冒着热气,肉皮是深红色的,透明的,在阳光下像一块被切割过的、很小的、不会融化的玛瑙。
“你吃,”安迷修说。
“你瘦了,”雷狮说。
“没有。”
“瘦了。”
安迷修没有再推。他把那块肉夹起来,咬了一口。肉皮在齿间弹了一下,然后化开,胶质的、黏黏的、像被熬了很久的、浓缩了时间的东西。他嚼着,眼眶有一点热。不是想哭,是一种更安静的、像一个人在冬天的壁炉前伸出手烤火,火不烈,但暖意从指尖一点一点地往身体深处渗,渗到心脏的时候,心脏跳了一下。
食堂的另一头,靠近饮料机的角落,卡米尔站在那里。他的餐盘里只有一碗白饭和一小碟青菜,他正在往杯子里接热水——他不喝饮料,不喝汤,只喝热水。热水从机器的出水口流出来,透明的,冒着白色的蒸汽,蒸汽在空气中升腾了一下就散开了,像一个没有说完的句子。他端着杯子转过身,差点撞到一个人。
那个人手里端着一碗芒果。
芒果切成了小块,金黄色的,堆在白色的塑料碗里,像一堆被收集起来的、很小的、不会落山的太阳。碗的边缘插着一根黄色的塑料叉子,叉子的齿陷在最上面那块芒果里,像一个在说“吃我”的、很小的、黄色的路标。端着碗的人有一头黑色的头发,额前翘着一撮呆毛,在空调的风里微微晃着,像一根在接收信号的、很小的天线。他的眼睛是蓝色的,圆圆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干净的、不会说谎的玻璃珠。他穿着校服,领口扣得整整齐齐,但衬衫的下摆有一边没塞进去,垂在腰际,像一面被风吹歪了的、很小的旗。
他叫埃米。
“卡米尔,”埃米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像在试探一杯水的温度的谨慎,“你吃芒果吗?”
卡米尔看着他。目光从埃米的脸上移到那碗芒果上,从芒果上移回埃米的脸上。他的表情没有变化——嘴角没有弧度,眉毛没有动。但他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一下。一下。很轻。
“不吃,”他说。
“哦,”埃米说。他没有走。他站在那里,端着那碗芒果,看着卡米尔。他的嘴唇微微张着,像是有话要说但不知道怎么说。他的手指在碗的边缘轻轻摩挲着,指腹擦过塑料碗的粗糙边缘,发出细微的、像砂纸摩擦的声音。
“那你想吃什么?”他问。
卡米尔看着他。看了大概两秒。然后他把杯子放在桌上,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叠成一个很小的正方形,放在埃米的碗旁边。纸巾是白色的,正方形的,边角对齐,像一块被折好的、很小的、手帕。
“擦手,”他说,“你手上有芒果汁。”
埃米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尖上确实有芒果汁,黄色的,黏黏的,在日光灯下闪着湿润的光。他放下碗,拿起那张叠好的纸巾,慢慢地、仔细地、从指尖到指根、从指甲缝到指腹,把每一根手指都擦了一遍。擦完之后他把纸巾叠好——不是叠成正方形,是叠成一个小巧的、像纸鹤一样的东西。他把纸鹤放在卡米尔的杯子的旁边。纸鹤是白色的,翅膀尖上还沾着一点点黄色的芒果汁,像一只刚飞过芒果园的、翅膀被花蜜沾湿了的、很小的鸟。
“谢谢你,”埃米说。
“不谢,”卡米尔说。
他端起杯子,走了。走了两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芒果太甜了,”他说。
但他端起杯子的时候,手指在杯壁上多停留了一秒。不是犹豫,是一种更微妙的、像一个人在说“我不想要”的时候,手却比嘴更诚实的那种停留。他的手指记得芒果的触感——刚才埃米递过来的时候,碗的边缘碰到了他的指尖。温热的,湿润的,带着芒果的纤维和糖分。他没有吃,但他的指尖吃了。指尖没有味蕾,但它有记忆。它在告诉他——甜的。很甜。他想要。
埃米站在原地,手里端着那碗芒果,看着卡米尔的背影。卡米尔的红色围巾在食堂的白色灯光下颜色更深了,像凝固的血,但围巾的边缘在空调的风里微微飘着,柔软地、缓慢地、像一面在风中缓缓飘动的旗帜。埃米看着那面旗,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拿起叉子,叉了一块芒果,放进嘴里。芒果是甜的,甜到嗓子眼被糖浆糊住了。他嚼了两下,咽下去,又叉了一块。这次他没有自己吃,他把这块芒果放在卡米尔的杯子的旁边——那块被纸巾擦干净的桌面上。金黄色的果肉在白色的桌面上像一颗被剥了壳的、很小的、会发光的蛋黄。
他在想——卡米尔说太甜了。但他端杯子的手多停了一秒。一秒。不够长到被人注意到,但够长到被一个一直在看他的人捕捉到。埃米捕捉到了。他不是一个很勇敢的人。他怕黑,怕高,怕姐姐发火,怕卡米尔拒绝他。但他还是把这块芒果放下了。不是因为勇敢,是因为他忽然想到——也许卡米尔不是不想吃,是不好意思吃。不好意思在食堂吃,不好意思当着别人的面吃,不好意思让任何人知道他其实喜欢甜的。面瘫矮子。埃米在心里默默地念了一遍这个外号。不是他起的,是姐姐起的。他觉得不太对。卡米尔不矮,只是比他矮一点点——一点点,真的只有一点点。面瘫是真的,但面瘫的人,心里不一定没有表情。
“埃米——!”
声音从食堂门口传过来,清脆的、尖锐的、像一颗弹珠在地面上弹了两下然后稳稳地滚到了脚边。艾比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沓学生会会议记录,头发是红色的,在白色灯光下变成了浅红色,像一杯被稀释过的草莓奶昔——不对,草莓奶昔是粉色的,她是红色的,像晚霞,像火烧云,像一个人在害羞时耳朵尖会泛起的那种红。她的眼睛也是红色的,亮亮的,像两颗被打磨过的、红宝石的珠子。她的头顶也有一撮呆毛,和埃米的那撮对称地翘着,像两根在接收同一频段信号的、不会错频的天线。
她大步走过来,步伐快得像一阵被风吹过的、红色的、很烫的火焰。她的裙摆在膝盖上方飘着,会议记录的纸张在手里哗哗地响着。
“你怎么不等我!”她走到埃米面前,把会议记录拍在桌上,声音大到旁边桌的男生缩了一下脖子。
“我饿了,”埃米说。
“饿了也不能一个人来!食堂这么多人,你被人拐走了怎么办!”
“谁要拐我?”埃米说。他的语气是那种——那种语气叫“姐姐你每次都说同样的话我已经可以背下来了但我还是每次都会回答因为我不想让她担心”的语气。
艾比的目光从埃米的脸上移开,在食堂里扫了一圈,然后停在了一个方向。卡米尔坐在不远处的角落里,面前放着一杯热水和一碗白饭,正在用筷子一粒一粒地把米饭夹起来放进嘴里。他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很专注才能做好的事情。他的红色围巾搭在椅背上,围巾的边缘垂下来,在空调的风里微微飘着。艾比看着那个方向,眼睛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更复杂的、像一个人在确认一件她一直在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的时候,眼睛会不由自主地眯一下的那种眯。
“那个面瘫矮子,”她说。
埃米愣了一下。“什么?”
“卡米尔,”艾比咬着牙说,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在说一个不能让别人听到的、很严重的、需要被立刻处理的秘密,“你看他坐在那里,一个人,一杯水,一碗饭,吃一粒米看一次窗外。装什么深沉。”
“他吃饭一直这样的,”埃米说。
“你怎么知道?”
埃米的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他的耳朵红了,从耳垂开始,像一朵花从底部开始绽放,缓慢地、不可逆转地、温柔地红透了。艾比看着他红透了的耳朵,眼睛从眯着变成了睁大,从睁大变成了眯着——不是确认了,是证实了。她担心的不是“终于发生了”,她担心的是“已经发生了很久而她现在才发现”。
“埃米,”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像是暴风雨来临之前那片刻的、压得很低的、让人喘不过气的宁静,“你昨天说去图书馆,是不是和他一起?”
“不是。”
“前天说去操场散步,是不是和他一起?”
“……操场谁都可以去。”
“大前天说去买文具——”
“姐姐。”埃米打断了她。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稳到像一个人在暴风雨中撑开了一把伞,伞不大,但够他一个人站。他抬起头,看着艾比,蓝色的眼睛在白色灯光下亮亮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干净的、不会说谎的玻璃珠。他头顶的呆毛晃了一下,像在说——我没有骗你,但我也没有全部告诉你。
艾比看着他。她的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她的手指在会议记录的纸面上攥了一下,纸张被她攥出了几道深深的、像被刀刻出来的折痕。她的眼眶有一点红——不是哭,是一种更复杂的、像一个人发现自己一直牵着手走路的小孩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松开了手、走在了她前面、比她走得还稳、还快、还不需要她的时候,喉咙里会涌上来的那种堵。
“你是老姐,”埃米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秘密,“永远是。但我十八了。”
艾比看着他。她的眼眶还是红的,但她的嘴角有一个弧度。那个弧度不大,但很确定。
“面瘫矮子,”她咬着牙说,“他要是敢欺负你,我让他面瘫一辈子。”
埃米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一杯温水里加了一点点蜂蜜——不是甜的,是“有一点甜”。他伸出手,把艾比攥皱的会议记录拿过来,用手指把折痕一点一点地按平。他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纸面上的折痕在他的指尖下慢慢地变浅,但没有消失。
“他只欺负自己,”埃米说,“他每天只吃白饭和青菜。喝水只喝热的。不吃甜的。”
艾比看着他,眉毛挑了一下。“不吃甜的?”
“他说太甜了。”
艾比的目光越过埃米的肩膀,落在卡米尔的桌上。白饭,青菜,热水。三样东西,没有一样是有颜色的。她的眉头皱起来了,皱成一个很浅的、很温柔的、像被手指在沙面上轻轻划了一下的弧度。
“面瘫矮子,”她说,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卡米尔的桌子对面,坐下来。会议记录被她拍在桌上,发出了一声清脆的、纸张和桌面碰撞的声音。卡米尔转过头,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相遇了。
“面瘫矮子,”艾比说。
卡米尔看着她,没有表情。但他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一下。一下。很轻。
“我叫卡米尔,”他说。
“我知道你叫什么,”艾比说,“我叫你面瘫矮子。你有意见?”
卡米尔看着她,看了大概一秒。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吃饭。一粒一粒地吃。艾比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饭的样子,看着他把一粒米放进嘴里,嚼一下,咽下去,再夹一粒。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吃饭能不能快一点,”她说。
“不能。”
“为什么?”
“快了会噎着。”
“你喝水也会噎着。”
“所以我也喝得很慢。”
艾比看着他,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她发现自己无话可说。不是输了,是这个人说的话每一句都是对的。对到她找不到任何可以反驳的缝隙。她站起来,走到埃米旁边,端起那碗芒果,走回卡米尔的对面,把芒果放在他的水杯旁边。金黄色的果肉在白色的桌面上像一颗被剥了壳的、很小的、会发光的蛋黄。
“吃,”艾比说。
卡米尔低下头,看着那块芒果。他看了大概两秒。然后他把芒果夹起来,放进嘴里。嚼了一下,两下,三下。咽下去。
“太甜了,”他说。
但他的筷子没有放下。他的筷子在碗里停了一下,然后伸向了第二块。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他把第二块芒果夹起来,放进嘴里。嚼。咽。
“太甜了,”他又说了一遍。但他的声音比第一遍轻了一点。轻到像一个人在说“我不想承认但我确实想要”的时候,会把声音放轻,轻到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艾比看着他吃第二块芒果的样子,嘴角有一个弧度。那个弧度不大,但很确定。她站起来,双手叉腰,红色的头发在灯光下像一团被点燃的、正在燃烧的、不会熄灭的火焰。
“面瘫矮子,”她说,“你以后中午别一个人吃白饭了。来我们桌。我带红烧肉。”
卡米尔抬起头,看着她。他的表情还是没有变化——嘴角没有弧度,眉毛没有动。但他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一下。两下。
“红烧肉太油,”他说。
“那你想吃什么?”
卡米尔的目光从艾比的脸上移开,落在埃米身上。埃米站在艾比身后,手里还端着那碗芒果。他的黑发在空调的风里微微飘着,头顶的呆毛翘着,蓝色的眼睛看着卡米尔。他在笑。不是很大声的笑,是一种很安静的、像一个人在说“我知道你会吃第二块”的笑。
卡米尔的目光在埃米的呆毛上停了一下。那撮毛翘着,和另一撮毛——不是他的,是另一个人的——但那不是他现在要想的事。他把目光收回来,低下头,看着碗里那块被芒果的汁液浸湿了的白饭。米粒是白色的,汁液是金黄色的,白色和黄色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很温暖的颜色。
“芒果,”他说。
艾比愣了一下。“什么?”
“芒果。明天带芒果。”
艾比看着他,看了大概两秒。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容很大,大到她的呆毛在头顶晃了好几下,大到她的红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大到她的声音从食堂的这一头传到了那一头。
“面瘫矮子,你不是不吃甜的吗!”
卡米尔没有回答。他把第三块芒果夹起来,放进嘴里。嚼。咽。然后他端起那杯热水,喝了一口。水是热的,芒果是甜的。热和甜在他的喉咙里混在一起,像两条从不同方向流来的、在同一个入海口汇合的、颜色不同的河流。汇合之后变成了一种没有名字的、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味道。那种味道叫——其实我很喜欢甜。只是以前没有人给我。
埃米站在旁边,手里那碗芒果已经空了。他把碗放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不是卡米尔叠成正方形的那种,是他自己的,被他攥得皱巴巴的。他把纸巾展开,铺在卡米尔的杯子旁边。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颗糖。包装纸是紫色的,葡萄味的。他把它放在纸巾上。
“饭后的,”他说,“甜的。”
卡米尔看着那颗糖,看了大概一秒。然后他把糖拿起来,放进口袋里。没有吃。不是不想吃,是想留着。留着到一个人的时候,慢慢吃。吃到甜的时候,可以不用藏。
食堂的另一头,安迷修吃完了最后一块红烧肉。他把筷子放在碗上,把餐盘推到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嘴。他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做一个结束的动作。雷狮还在吃,他吃得不快不慢,每一块肉都要嚼很久。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雷狮的头发上,把深紫色染成了浅棕色。头巾上的星星在光里亮着。
“雷狮,”安迷修说。
“嗯。”
“你看那边。”
雷狮抬起头,顺着安迷修的目光看过去。食堂的角落里,卡米尔和艾比面对面坐着,埃米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空碗。三个人的影子在白色的墙壁上靠得很近,近到像是画在一起的。
“卡米尔在吃芒果,”安迷修说,语气里有一丝惊讶,“他不是不吃甜的吗?”
雷狮看着那个角落,看了大概两秒。他的嘴角有一个弧度。那个弧度不大,但很确定。
“他不是不吃甜的,”雷狮说,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他和安迷修两个人能听到的秘密,“他是没有人给他甜的。”
安迷修看着他。雷狮的表情没有变化——嘴角有弧度,眉毛没有动。但他的眼睛不是。他的眼睛是紫色的,在食堂的白色灯光下变成了浅紫色。那种紫色不是安静的,是柔软的。像一个人在看着一件他很珍视的、不会说出口的、放在心里最深处的东西。安迷修知道他在看什么。不是在看卡米尔,不是在艾比,不是在埃米。他是在看“有人给他甜的”这六个字。这六个字,卡米尔以前没有。现在有了。
安迷修站起来,端起餐盘。雷狮也站起来,端起餐盘。两个人一起走向回收窗口。他们的步伐不快不慢,肩膀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近到手臂在走路时会偶尔碰在一起。碰在一起的时候,安迷修的耳朵会红一下,雷狮的嘴角会弯一下。
(第二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