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到最后一张照片。
那是一张安迷修蹲在地上拍猫的照片。
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拍的。也许是安迷修在努力对焦的时候,也许是玳瑁猫舔他手指的时候,也许是三花猫趴在他肩膀上的时候。照片里,安迷修的侧脸在手电筒的白光和夕阳的余晖的双重照射下呈现出一种复杂的、分层的、像一幅被画了很多遍的油画一样的质感——最底层是夕阳的橘红色,中间层是手电筒的冷白色,最上层是他自己的皮肤的、温热的、介于两者之间的、属于他自己的颜色。他蹲在地上,一只手举着手机,另一只手放在膝盖前面,手指微微张开,掌心朝上。橘猫的头靠在他的掌心里,玳瑁猫的下巴搁在他的拇指根部,灰虎斑猫蹲在他的膝盖前面仰着头看他,三花猫趴在他的肩膀上尾巴垂下来,黑猫在远处的阴影里亮着两只绿色的眼睛。他的表情是那种——那种表情叫“我是一个喂了三周的猫、今天终于被猫蹭了一下、我现在幸福得不知道该做什么、所以我只能蹲在这里一动不动”的表情。
雷狮看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关掉手机,放进口袋里。他转过身,沿着路灯下的街道往回走。他的书包带子还是只背了一根,另一根在身后晃着。他的头巾拖尾在夜风里飘着,白底黄星的布料在路灯的间隔中时明时暗。他的鞋带还是系得很松,左脚的蝴蝶结还是两个耳朵一长一短。
他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
他站在一盏路灯的正下方,抬起头,看着头顶的灯。灯是圆形的,白色的,外面罩着一个半球形的、被灰尘蒙得有些模糊的灯罩。灯罩里面有一只飞蛾,在灯光里不停地转着圈,翅膀在灯罩的内壁上发出细微的、像指甲划过纸张的声音。
他看着那只飞蛾,忽然想到了一句话。不是他想的,是它自己来的,像一片叶子从树上落下来,不是因为风,而是因为它该落了。那句话在他的脑海里转了一圈,然后安静地落在某个角落,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没有激起任何水花,只是轻轻地、安静地、不可逆转地停在了那里:
“有些猫,要喂很久才会靠近你。有些人也是。”
他没有说出来。他只是把它收好,放在心里某个不会轻易被人发现的地方。那个地方之前是空的,现在不是了。现在那个地方有一张写着“安老师,你的呆毛很可爱”的纸条,有一张被折成四折的、角落里写着一个“好”字的稿纸,有一句“你是安老师”,有一句“有些路,两个人走比一个人走要好走”,还有一句——刚刚放进去的——“有些猫,要喂很久才会靠近你。有些人也是。”
他低下头,继续走。
路灯在他前面一盏一盏地亮着,在他后面一盏一盏地灭着。他走在亮与灭的交界处,走在光与暗的缝隙里,走在一个九月底的、有猫的、有鱼的、有夕阳和路灯和铁栅栏和梅花形的猫爪印的夜晚里。
他不知道明天安迷修会不会真的来。他不知道安迷修会不会真的挑鱼刺、带猫条、在夕阳下蹲在凹槽里等。他不知道那些猫会不会再一次靠近安迷修,会不会蹭他的手,会不会把头靠在他的掌心里,会不会趴在他的肩膀上。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会去。
(第七章完)
终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