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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晖与猫(续)

警告:你的学生正在攻击你的教资

安迷修看着他。雷狮的表情在夕阳下呈现出一种他没有见过的样子——不是懒散的,不是漫不经心的,不是恶劣的,不是试探的,不是认真的。是一种——他找不到一个词来形容它。如果非要用一个词,那个词大概叫“柔软”。不是身体的柔软,是一种更内在的、像一个人终于在一扇关了很久的门后面找到了一个他以为已经丢失了的、很重要的、很小的时候的东西——他把它捧在手心里,看着它,不敢握紧,怕捏碎,也不敢松开,怕它掉下去。他的表情就是那种——捧着一样东西的、小心翼翼的、柔软的、安静的、说不出一句话的。

夕阳在他们身后慢慢地沉下去。橘红色的光变成了紫红色,紫红色变成了紫灰色,紫灰色变成了天边最远处的一道窄窄的、像用铅笔轻轻画了一笔的、深蓝色的线。凹槽里的光线暗了下来,猫的毛色在暗光里变得更加浓郁了——橘猫变成了一团燃烧过的、还留着余温的炭火,玳瑁猫变成了一块被时间打磨过的、黑褐色的琥珀,灰虎斑猫变成了一幅被水浸泡过的、线条模糊的水墨画,三花猫变成了一匹被揉皱了的、色彩还在但图案已经看不清了的旧绸缎。

它们还在。没有走。橘猫的头还靠在安迷修的掌心里,眼睛已经闭上了,呼噜声平稳得像一个人在沉睡时的呼吸。玳瑁猫的下巴还搁在他的拇指根部,腮帮子贴在他的食指侧面,呼噜声比橘猫的小一些,但更密,像一台转速更高的、更精密的微型机器。灰虎斑猫还蹲在他的膝盖前面,仰着头看着他,偶尔眨一下眼睛,眨眼的动作很慢,像一个人在缓慢地、郑重地确认着什么。三花猫还趴在他的肩膀上,尾巴从他的脖子后面垂下来,尾尖在他的另一侧肩膀上轻轻地点着,一下,一下,一下,像一支在打节拍的、毛茸茸的指挥棒。

安迷修蹲在那里,身上长满了猫,手不敢动,肩膀不敢动,脖子不敢动,呼吸不敢太重。他的姿势很别扭,很不舒服,膝盖蹲得有些麻了,后背因为僵硬而有些酸,脖子因为侧着而有些疼。但他没有动。他不敢动。他怕一动,这些猫就会像梦一样散开,像水一样流走,像夕阳一样沉下去,再也回不来。

雷狮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安迷修的身后,蹲下来。他的膝盖碰到了安迷修的后背——只是轻轻地碰了一下,像一个人在拥挤的地铁里被人群推着、不得不碰到另一个人时的那种碰,但地铁里的人群是嘈杂的、混乱的、没有温度的,而雷狮的膝盖是安静的、确定的、隔着两层布料的、带着一个人的体温的。

他把手伸到安迷修的肩膀旁边,轻轻地、慢慢地、像在摘一朵不会被打扰的花一样,把三花猫从安迷修的肩膀上抱了下来。三花猫被抱下来的时候发出了一声含糊的、像在说“干嘛呀”的喵,但它的身体是柔软的、顺从的、像一袋被打开了封口的、正在流动的沙子。雷狮把它放在地上,它看了他一眼,然后走到安迷修的膝盖旁边,蹲下来,和灰虎斑猫并排蹲着,两只猫像两个并排坐在长椅上的、不说话的、但彼此知道对方在的朋友。

“你可以站起来了,”雷狮说,声音在安迷修的耳朵后面响起来,很近,近到安迷修能感觉到他说话时呼出的气息——不是直接的,而是被空气稀释过的、被黄昏的温度冷却过的、只剩下一点点温热的、像一杯放了太久的茶的最后一口的气息。那种气息在他的耳后停留了一瞬间,然后被风吹散了。“你的膝盖会麻的。”

安迷修慢慢地、慢慢地站起来。他的膝盖确实麻了,麻到站起来的时候小腿像被无数根极细的、没有重量的针同时刺了一下,他晃了一下——只是微微的一下,幅度很小,小到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但雷狮的手在他的腰后扶了一下。

那个扶的动作很轻,轻到像是在扶一张被风吹动的、快要倒但还没有倒的纸——手指只是轻轻地贴了一下他的腰侧,隔着白衬衫的布料,指腹在他的第四根肋骨的位置停留了不到一秒。不到一秒。但安迷修感觉到了。他感觉到了那不到一秒的时间里,雷狮的手指在他的肋骨上留下的五个微小的、圆形的、温热的印记——像五枚被按在湿水泥上的、还没有干透的、不会被任何人看到的印章。

雷狮的手收回去的时候,安迷修的腰侧留下了一小片被手指的温度捂热了的、比周围的皮肤暖一点的、像被阳光单独照射了一小片区域的皮肤。那片皮肤在九月底的、已经开始转凉的、黄昏的风里,保持着一种不合理的、固执的、温暖的温度。像一颗被含在嘴里太久的糖,外面的糖衣都化了,里面的核还是甜的。

安迷修站直了身体,低头看着地上的猫。

五只猫蹲在他的脚边,仰着头看着他。玳瑁猫,橘猫,灰虎斑猫,三花猫,还有那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来的黑猫——它站在最远的地方,在凹槽的阴影里,两只绿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着,像两颗被固定在半空中的、不会坠落的绿宝石。它没有靠近,但它也没有走。它在看着。

安迷修蹲了三周的成果,在这一刻终于——不,不是终于,不是成果,不是任何可以被量化的、被评估的、被写进班主任工作手册里的东西。这只是一个人和一群猫之间的、在九月底的黄昏里发生的、一小段安静的时间。他喂了它们三周,它们吃了三周。今天它们没有吃完就走。今天它们在他的手上、在他的肩膀上、在他的膝盖前面、在他的脚边多停留了一会儿。只是一会儿。但一会儿就够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蹲下来,把光打在那些猫身上。灯光是白色的,冷的,但照在猫的毛皮上之后,被毛皮的颜色染成了温暖的——玳瑁猫的毛皮在光里变成了深褐色和琥珀色的混合,橘猫变成了一团正在燃烧的火焰,灰虎斑猫变成了一幅被灯光照亮的老照片,三花猫变成了一块被灯光唤醒的、色彩斑斓的彩绘玻璃。黑猫在阴影里没有动,但它的眼睛在手电筒的光里亮了一下,像两颗被点燃的、绿色的、不会熄灭的小灯。

“你在做什么?”雷狮站在他旁边,低头看着他。

“拍照,”安迷修说,声音有些含糊,因为他正在努力对焦——手机的自动对焦总是对到背景上,对不到猫身上,他用手点了一下屏幕上橘猫的脸,对焦框跳了一下,锁定了,橘猫的脸在屏幕上变得清晰了——每一根胡须都清晰可见,胡须是白色的,根部粗,尖端细,在光里微微发亮,像被拉长了的、被拧紧了的、随时会弹开的琴弦。“我想记住它们。”

雷狮看着他蹲在地上,一只手举着手机,另一只手在屏幕上点来点去,膝盖上还沾着橘猫留下的毛,衬衫的肩膀上被三花猫踩了两个梅花形的爪印,头发上——不,不说那个了——他的表情是那种——1

段评

Oh no!我的呆毛!👄

那种表情很难形容。不是高兴,不是满足,不是“我终于摸到猫了”的得意。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深的、像一个人在经历了很长很长的、很黑很黑的隧道之后,终于看到了出口的光——不是兴奋,不是奔跑,只是停下来,站在那里,看着那束光,看着光里的灰尘在慢慢地飘,看着自己的影子在身后被拉得很长很长。他不急着出去,因为他知道隧道已经走完了。他可以慢慢地走出去,一步一步地,不急。他只需要知道光在那里。

雷狮站在他旁边,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蹲在地上拍猫的样子,看着他被猫毛沾满了的膝盖,被他衬衫上被猫踩出来的梅花形的爪印,被他手电筒的白光照亮了的、在黄昏的暗色中显得格外清晰的、认真的、笨拙的、温柔的、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但从来没有倒过的树的侧脸。

他忽然觉得自己的胸口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不是心跳——心跳一直在动,每分钟七十次左右,稳定的,持续的,像一台永远不会停下来的钟。这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一个人在一间空荡荡的房间里,忽然听到了一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不是回声的、是有人也在另一间空荡荡的房间里发出的、和他一样的声音。那声音不是被耳朵听到的,是被胸腔的骨头的共振接收到的——它在他的胸骨上轻轻敲了一下,像用手指关节敲一扇门,问:有人在吗?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心里回答:有人。

他没有说出来。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安迷修蹲在地上拍猫,看着手电筒的白光在猫的毛皮上变成温暖的橘色,看着玳瑁猫终于低下头舔了一口安迷修的手指,看着安迷修的手指在那一刻微微颤抖了一下,看着他的颤抖被玳瑁猫的胡须捕捉到,看着玳瑁猫的胡须也颤抖了一下,像两个人在同一时刻说了同一句话——不是商量好的,是刚好想到了一起。

“安老师,”雷狮说。

“嗯?”安迷修没有抬头,还在拍。

“你以后可以每天来这里。我也会来。”

安迷修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了一下。屏幕上的橘猫因为对焦时间太久,已经不耐烦地转过了头,只留下一个毛茸茸的、圆滚滚的、尾巴竖起来的背影。

“你来做什么?”他问,声音很平,但手指在屏幕上留下了一个小小的、被汗渍浸出来的、圆形的指纹。

“来帮你喂猫,”雷狮说,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日常的、不需要任何理由的、就像“今天天气不错”一样的事情,“你负责挑鱼刺,我负责让猫过来。分工合作。”

安迷修抬起头,看着雷狮。

雷狮站在夕阳的最后一抹光里,紫色的头发被光染成了深棕色,头巾上的星星在暗下来的光线中反而更亮了——不是反光,是那种布料本身的、会在黑暗中发出微光的、像夜光贴纸一样的亮。他的双手插在口袋里,姿态还是那种懒散的、漫不经心的、像一个站在自家院子里看夕阳的人。但他的眼睛不是懒散的。他的眼睛是认真的,认真的程度和他站在主席台上念稿子时一样,和他蹲下来把手掌摊开放在猫面前时一样,和他在天台上说“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时一样。那种认真不是“我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的认真,而是“我在做一件我选择做的事”的认真。不为了任何人,不为了任何目的,只是因为——他选择这样做。

安迷修看着他,看了大概两秒钟。两秒钟里,他的表情经历了一次从“不敢相信”到“相信”的、完整的、像太阳从云层后面完全露出来的过渡。不是突然跳出来的,是慢慢地、一寸一寸地、被风吹着、被光推着、被自己的心跳驱动着露出来的。

“好,”他说。

一个字。轻的,快的,像一颗石子被丢进了一口很深的井里。但这一次,水声很大。

雷狮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大,但很确定,像一个人在图纸上画了一条线——不是草稿,是定稿,是最终被采用的那一条,不会再改了。他在夕阳的最后一抹光里看着安迷修,安迷修在手机手电筒的白光里看着他,两个人之间隔着五只猫和一根已经干成一片的、被遗忘在地上的猫条。

猫条已经干透了,变成了一片淡粉色的、卷曲的、像被烤干了的果皮的薄片。它躺在那里,被夕阳的最后一抹光照着,被黄昏的凉意包裹着,被五只猫和两个人遗忘在这个凹槽的角落里。没有人会吃它了。但它在那个傍晚存在过。像一句没有被说出口的、但确实存在过的话。那句话大概是——你看,我不是不会靠近你,我只是需要时间。

安迷修关掉手电筒,把手机放进口袋里。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有橘猫留下的温度,拇指根部有玳瑁猫下巴搁过的痕迹,食指侧面有玳瑁猫腮帮子贴过的触感,中指上有橘猫鼻尖碰过的湿润。他的手在二十一天里第一次有了猫的味道。不是猫粮的味,不是鱼肉的味,是猫本身的味——一种温暖的、干燥的、像被太阳晒过的毛毯的味。他把手放在鼻子上闻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在已经完全暗下来的黄昏里绽开,像一朵在夜里开的花——没有人看到,但它确实开了。它的花瓣是暖色的,花蕊是甜的,花期大概是——从这盏路灯到下一盏路灯的距离,从这只猫到下一只猫的距离,从这个傍晚到下一个傍晚的距离。

雷狮看到了。他站在暗下来的天色里,看到了安迷修把手放在鼻子上闻了一下然后笑了的那个瞬间。那个瞬间很短,短到如果用相机拍下来,快门速度大概需要设到一千分之一秒以上才能定格。但它在他的记忆里被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像一段被无限循环播放的、只有几秒钟的、但他永远不会嫌它太短的影片。

他低下头,用鞋尖把地上那根干成一片的猫条轻轻地踢到了垃圾桶的旁边——不是踢进垃圾桶里,是踢到垃圾桶的旁边,放在一个不会被踩到、不会被风吹走、明天安迷修来的时候会看到的位置。然后他站起来,把手插进口袋里。

“走吧,”他说,“天黑了。”

安迷修站起来,把袋子收拾好——空的猫粮袋叠成小块,塞进口袋里;不锈钢碗和塑料碗叠在一起,用保鲜膜包好,放进袋子里;那盒没有吃完的鱼肉,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带走了——明天可以热一下再带来,猫应该不会介意。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又响了一声,这次比之前更大一些,像一把用了很久的、合页有些松了的折叠椅被合上时的声音。

他们并肩走在回学校的路上。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在他们前面,在他们后面。安迷修的白衬衫在路灯下变成了一种温暖的、橘黄色的、像被灯光浸透了的颜色。雷狮的头巾拖尾在夜风里微微飘着,白底黄星的布料在路灯的间隔中时明时暗,像一盏在风中摇晃的、不会熄灭的、小小的灯。

“安老师,”雷狮说。

“嗯。”

“你明天还会来吗?”

“会。”

“鱼刺还挑吗?”

“挑。”

“猫条还带吗?”

“带。”

雷狮笑了一下。那个笑声很轻,轻到如果不是他们之间只有半步的距离,如果不是路灯刚好在他们头顶亮着,如果不是夜风刚好在那个瞬间停了,安迷修大概不会听到。那不是一种表达情绪的笑,而是一种更自然的、更像呼吸一样的笑——像一个人听到了一段很好听的音乐,不是那种会让人跳起来的、激昂的、热烈的音乐,而是一种安静的、缓慢的、像溪水在石头间流淌的音乐,他听着听着,嘴角就弯了,不是因为任何一个具体的音符,而是因为所有的音符加在一起,刚好构成了一个让他觉得“这个世界还没有那么糟糕”的旋律。

“那我也来,”雷狮说。

他们走到了学校的后门。铁栅栏在路灯下闪着墨绿色的、斑驳的光,栅栏的缝隙里透出校园里面的黑暗——操场的黑暗,教学楼的黑暗,那棵朴树的黑暗。安迷修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打开后门的锁。锁是新的——他上周换的,原来的那把锁锈得太厉害了,钥匙插进去转不动,他找后勤处领了一把新的,自己换上的。换锁的时候他发现那把旧锁的钥匙孔里塞着一小团棉花——大概是猫塞的,大概是觉得那个洞很暖和,大概是想在里面睡觉。他把棉花取出来,放在纸板旁边,猫第二天就把棉花叼走了,不知道叼到了哪里。

门开了。铁门在打开的时候发出了一声低沉的、金属的、像一个人在清嗓子时的声音。他们走进去,安迷修转身把门锁上。

“明天见,”安迷修说。

“明天见,”雷狮说。

他们站在后门的两边——安迷修在里面,雷狮在外面。铁栅栏在他们之间,墨绿色的,斑驳的,缝隙很窄,大概十厘米。十厘米的缝隙,人穿不过去,但目光可以。安迷修的目光穿过铁栅栏的缝隙,落在雷狮的脸上。雷狮的目光穿过同样的缝隙,落在安迷修的脸上。两束目光在铁栅栏的中间相遇,像两条从不同方向流来的、在同一个入海口汇合的、颜色不同的河流——一条是祖母绿的,一条是紫色的,汇合之后变成了一种没有名字的、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颜色。

“安老师,”雷狮说,手插在口袋里,站在路灯下,头巾的拖尾在风里飘着,嘴角有一个弧度,那个弧度不大,但很确定。

“嗯?”

“你今天的衬衫上有很多猫毛。”

安迷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衬衫。白衬衫上确实有很多猫毛——橘色的、玳瑁色的、灰白色的、黑色的、三花的,各种颜色的毛沾在白色的布料上,像一幅用猫毛织成的、抽象派的、关于今天傍晚的画。他伸手拍了拍,猫毛被拍下来了一些,飘在空气中,在路灯的光柱里缓慢地旋转着,像一群没有重量的、正在举行某种仪式的、微小的精灵。

“还有,”雷狮说,声音低了一些,低到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秘密,“你的肩膀上有一个猫爪印。梅花的。”

安迷修扭过头去看自己的肩膀。他看不到——肩膀在他的视线范围之外,他只能侧过头,用余光去看,但余光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白色和几个模糊的、灰色的、梅花形的斑点。

“在哪里?”他问,脖子扭到了一个不太舒服的角度,眉头微微皱着,表情是那种——那种表情叫“一个人试图看到自己肩膀上的东西但看不到所以眉头皱起来嘴角往下撇”的表情。如果有一个词能形容那种表情,那个词大概叫“可爱”。但雷狮不会用这个词。他只是在路灯下看着安迷修扭着脖子找自己肩膀上的猫爪印的样子,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带还是系得很松,左脚的蝴蝶结还是两个耳朵一长一短。他盯着那两根一长一短的鞋带耳朵看了大概两秒钟,然后抬起头。

“在左边,”他说,声音恢复了正常的音量,正常的调子,正常的、懒散的、漫不经心的语气,“肩膀上,靠后的位置。你拍不到。回去换衣服的时候再看。”

安迷修放弃了,把衬衫拉好,转过身,往校园里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过头。铁栅栏还在,墨绿色的,斑驳的,缝隙很窄。雷狮还站在栅栏的外面,手插在口袋里,头巾在风里飘着,路灯在他头顶亮着,把他的影子投在地面上,影子很长,从栅栏的缝隙里伸进来,一直伸到安迷修的脚边。

“雷狮,”他说。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安迷修想了想。他想谢的东西太多了——谢他让猫靠近自己,谢他告诉他野猫为什么不亲近人,谢他蹲下来把手掌摊开的样子,谢他在自己膝盖麻了的时候在腰后扶的那一下,谢他说“你明天还会来吗”的时候声音里的那种不确定——那种不确定让安迷修觉得,雷狮也不是什么都确定的,雷狮也有害怕的事情,雷狮也害怕他说“不来了”。但他不能说这些。这些太多了,太满了,太像一首写得太长的、没有地方换气的诗。

“谢谢你告诉我那棵树叫朴树,”他说。

雷狮在路灯下看着他。那个表情——那种表情叫“我知道你想说的不是这个,但你不说我也知道你想说的是什么”的表情。那种表情在他的脸上停留了一秒钟,然后被一个笑容覆盖了。那个笑容不是大的,不是夸张的,不是任何会被注意到的。它只是一个很小的、很安静的、像一个人在黑暗中划了一根火柴——火焰很小,持续时间很短,但那一瞬间的光亮足够让人看清周围的一小片地方。那一小片地方里,站着一个人。白衬衫,棕色的头发,手里拎着一个白色的、边缘起毛球的袋子,肩膀上有一个梅花形的、灰色的猫爪印。

“晚安,安老师,”雷狮说。

“晚安,”安迷修说。

他转过身,走了。白衬衫在校园的黑暗里渐渐地变成了一团模糊的、白色的、像远处的一盏被雾遮住了的灯的光晕。那团光晕在操场边上移动着,经过主席台的时候停了一下——大概是看了一眼那棵朴树——然后继续移动,经过教学楼的时候又停了一下——大概是看了一眼四楼天台的方向——然后继续移动,最后消失在教工宿舍楼的拐角处。

雷狮站在后门外面,路灯下面,看着那团白色的光晕消失的地方,看了很久。久到路灯的定时器响了一下,灯光闪了闪,提醒他这条街的路灯再过十分钟就要关了。他没有动。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相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