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微回到长安的第二天,天还没亮就去找了裴瑾。裴瑾还在档案库里整理卷宗,看见她进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回来了?我就知道你会回来。”苏微在他对面坐下。“裴瑾,帮我查查薛明远。我要他的底细。”裴瑾点了点头,走到架子前,翻了一会儿,抽出一本厚厚的册子。“薛明远,御史台御史,上元元年入仕。他是许敬宗的门生,许敬宗死后,他投靠了武后。他这个人,表面上是正人君子,背地里什么坏事都干。弹劾同僚、收受贿赂、逼良为娼,什么都干过。可没人敢告他,因为他是武后的人。”
苏微的心跳快了起来。“他杀过人吗?”
裴瑾翻了翻册子。“没有记录。可他手下死过好几个人。都是突然暴病,或者意外身亡。王秀英是最近的一个。还有三个,都是他的仆人,死了之后连个水花都没有。没人查,也没人敢查。”
苏微的眼泪掉下来了。“他杀了那么多人,没人管?”
裴瑾看着她。“武后不管,谁管?薛明远是她的狗,替她咬人。她不杀狗,除非狗咬了主人。”
苏微擦了擦眼泪。“我要查他。我要找到证据。”
裴瑾沉默了一会儿。“你小心。薛明远比周崇义还阴,他不会让你抓到把柄的。”
苏微站起来。“我不怕。”
她走出档案库,站在院子里。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暖的。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薛明远,你等着。我会找到证据的。你跑不掉的。
苏微没有回家。她去了柳晚晴住的地方。柳晚晴住在苏微以前那间小屋里,一个人,冷冷清清的。她看见苏微进来,连忙站起来。“苏姑娘,查到了?”苏微在她对面坐下。“查到了。薛明远杀过好几个人,可没有证据。我们要自己去查。”
柳晚晴点了点头。“怎么查?”
苏微想了想。“先从王秀英查起。她是薛明远的亲戚,知道他很多秘密。也许她留下了什么。”
两个人出了小屋,往城东走去。王秀英的家在一条窄巷子里,门是关着的,门板上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木头。苏微上前敲了敲门。没人应。又敲了几下,还是没人应。她推了推门,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院子里很乱,地上堆着一些破砖烂瓦,墙角的杂草长到半人高。正房的门是开着的,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她走进去,掏出火折子,打亮了,照着往前走。屋子里很暗,只有火折子的一点光。地上散落着一些破碗烂罐,桌上积着厚厚的灰。她走到柜子前,打开柜门。里面挂着几件衣裳,都是女人的,半旧的,叠得整整齐齐。她一件一件地翻,翻到最后一件的时候,手指触到一个硬硬的东西。她把那件衣裳拿下来,翻开口袋——里面是一封信。
她打开信,借着火折子的光看。信很短,只有几行字。“秀英表妹,那批银子的事,你知我知。别说出去。说了,你我都得死。薛明远。”苏微的手在发抖。薛明远。他杀了王秀英,因为王秀英知道那批银子的事。那批银子在哪里?她不知道。可她一定要找到。
她把信收好,又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没有别的发现了。王秀英把信藏在衣裳的口袋里,等着有人来发现。现在,她发现了。她一定要找到那批银子。一定要。
“晚晴,”她转过身,“我们去找那批银子。”
柳晚晴看着她。“去哪里找?”
苏微想了想。“薛明远的家。他一定把银子藏在自家院子里。我们去看看。”
两个人出了巷子,往薛明远的家走去。薛明远的家在崇仁坊的一条大街上,门面很气派,朱红色的大门,铜钉闪闪发亮。门口站着两个卫兵,穿着明光铠,手持长枪,威风凛凛。苏微站在门口,看着那两扇门,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她进不去。她不是官员,不是卫兵,不是仆人。她只是一个仵作,一个替死人说话的人。活人的门,她敲不开。
“苏姑娘,”柳晚晴低声说,“我们进不去。回去吧,找赵捕头想办法。”
苏微摇了摇头。“我不走。我在这里等。等到他出来。”
柳晚晴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两个人站在暗处,盯着那扇门。等了大约一个时辰,门开了。一个人从里面走出来,瘦瘦的,高高的,穿着一身官服,左手背在身后,中指弯曲着,不能伸直。他低着头,走得很快,像是在躲什么人。
“薛明远。”苏微低声说。
两个人看着他走远,消失在人群里。苏微想追上去,可她不能。她不能在大街上抓人。她没有证据,没有逮捕令,什么都没有。她只能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心里像被火烧一样。
“晚晴,”她转过身,“我们进去看看。”
柳晚晴吓了一跳。“进去?门口有卫兵,我们进不去。”
苏微想了想。“从后门。后门没有卫兵。”
两个人绕到后门,后门是关着的,门板上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木头。苏微推了推门,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她走进去,院子里很干净,地上铺着青石板,扫得没有一片落叶。正房的门是锁着的,窗户关着,里面黑漆漆的。她走到正房门口,掏出竹片,拨开了门闩,推开门,走进去。里面很暗,只有从门口照进来的一点光。地上铺着地毯,墙上挂着字画,桌上摆着茶具。她走到书架前,翻了翻,都是些诗词歌赋,没什么特别的。她又走到柜子前,打开柜门。里面挂着几件官服,叠得整整齐齐。她一件一件地翻,翻到最后一件的时候,手指触到一个硬硬的东西。她把那件官服拿下来,翻开口袋——里面是一把钥匙。
苏微把钥匙收好,又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没有别的发现了。她走出正房,往后面走去。后面是一个小院子,院子里种着一棵枣树,树下有一口井。她走到井边,往下看了看——井很深,看不见底。她拿起钥匙,试着打开井边的一个小门。门开了,里面是一级一级的台阶,通往地下。她举着火折子,走下去。地下是一个地窖,里面放着几个木箱。她打开一个木箱,里面是一锭一锭的银子,白花花的,在火折子的光里发着光。她又打开另一个木箱,里面是金器,碗、盘、壶,都是纯金的。她又打开第三个木箱,里面是字画,卷轴、册页、手卷,都是名家真迹。
苏微的眼泪掉下来了。薛明远的银子、金器、字画。他贪了这么多,杀了这么多人。她一定要把这些东西运走,不能让薛明远继续逍遥法外。
“晚晴,”她爬出地窖,“去找赵捕头。让他带人来。”
柳晚晴点了点头,转身跑了。苏微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木箱,看了很久。薛明远的东西,她找到了。她要让他认罪,让他伏法。
等了大约半个时辰,赵林带着几个差役赶来了。苏微把情况说了一遍,赵林点了点头,带着人把木箱一个一个地搬出来,装上马车,运到大理寺的库房里。苏微跟在马车旁边,走在月光里。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是在丈量这条街的长度。柳晚晴跟在后面,一句话都不说。两个姑娘,两张年轻的脸,两双坚定的眼睛。苏微回头看了一眼,笑了。
回到大理寺的时候,已经很晚了。苏微走进李砚之的家,把那封信放在他桌上。“大人,薛明远的信。他杀了王秀英,因为王秀英知道那批银子的事。银子找到了,在他家的地窖里。金器、字画,都是赃物。”
李砚之拿起那封信,看了一遍,沉默了很久。“薛明远。他是武后的人,不好办。”苏微的眼泪掉下来了。“大人,我们不能让他逍遥法外。”李砚之看着她。“不能。可我们不能硬来。要智取。”苏微擦了擦眼泪。“怎么智取?”李砚之想了想。“先把这些东西藏起来,别让薛明远知道。然后等他来找。他丢了东西,一定会着急。他一着急,就会露出马脚。到时候,我们就有证据了。”
苏微点了点头。“好。民女听您的。”
李砚之笑了。“你和你父亲一样,都是听劝的人。”
苏微站起来。“大人,您保重。”
李砚之点了点头。“去吧。好好查案,别让那些死去的人白死。”
苏微行了个礼,转身走了出去。柳晚晴站在门口,看见她出来,围上来。“苏姑娘,李少卿怎么说?”苏微看着她。“他说,先把东西藏起来,等薛明远来找。”柳晚晴点了点头。“好。我们藏。”
那天晚上,苏微和赵林把那些银子、金器、字画运到了翠华山的山洞里,和之前那些东西放在一起。忙了整整一夜,天快亮的时候,东西都运完了。苏微站在山洞口,看着那些木箱,看了很久。薛明远的东西,不在这里了。他来找,也找不到。可她不会放弃的。她一定会找到他的罪证。
“苏姑娘。”柳晚晴站在她旁边。“天快亮了,我们回去吧。”苏微点了点头。“走吧。”
两个人走下山,走在晨光里。阳光照在他们脸上,暖暖的。苏微走在前面,柳晚晴跟在她后面。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是在丈量这条山路的长度。苏微回头看了一眼柳晚晴,她的脸上没有表情,可她的眼睛很亮。她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