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二章 第一案

女部曲正式成立后的第一桩案子，比苏微想象的要简单，也比她想象的要复杂。简单的是死因——老太太是老死的，没有任何疑点。复杂的是人心——老太太的女儿不信，非要闹到京兆府来，非要让仵作验尸，非要亲眼看见报告才肯罢休。苏微理解她。她也是失去过亲人的人，知道那种不甘心，那种“怎么会这样”的撕心裂肺。她耐心地给老太太的女儿解释了验尸的每一个步骤，每一个发现，每一个结论。女儿听完，哭了很久，然后抱着苏微，说“谢谢你”。

苏微走出老太太的家，站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太阳。太阳已经偏西了，挂在屋檐的一角，橘红色的，像一个快要熄灭的火球。她盯着那个火球，看了很久。女部曲的第一案，了结了。不是大案，不是要案，可它开了个好头。她们证明了自己。

“苏姑娘。”柳晚晴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记录本。“报告写好了。秦舒誊抄了一份，存档了。”苏微接过报告，看了一遍。字迹工整，一笔一画，像印出来的。秦舒的字，是她见过最好看的。“好。回去吧。”

四个姑娘走出巷子，往京兆府走去。苏微走在前面，柳晚晴、田小娥、刘阿翠跟在她后面。她们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是在丈量这条街的长度。苏微回头看了一眼，三个姑娘，三张年轻的脸，三双亮晶晶的眼睛。她笑了。

回到京兆府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苏微走进偏房，秦舒正在整理卷宗。她看见苏微进来，站起来。“苏姑娘，今天的报告都整理好了。归档了。”苏微点了点头。“辛苦你了。”秦舒笑了笑。“不辛苦。我喜欢做这个。”

苏微在她对面坐下。“秦舒，你觉得女部曲能走多远？”秦舒想了想。“能走很远。你带着她们，一定能走很远。”苏微的眼泪又掉下来了。“谢谢你。”秦舒摇了摇头。“别谢我。是你自己争气。”

那天晚上，苏微没有回家。她去了李砚之的家。李砚之正在院子里看书，看见她进来，放下书。“第一案结了？”苏微在他对面坐下。“结了。老太太的女儿信了。”李砚之点了点头。“好。开门红。”苏微看着他。“大人，您说，女部曲能服众吗？”李砚之想了想。“能。你们验得准，写得好，做得正。时间久了，自然就服众了。”

苏微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大人，多谢您。”

李砚之摆了摆手。“别谢我。是你们自己争气。”

苏微站起来。“大人，您保重。”

李砚之笑了。“去吧。好好查案，别让那些死去的人白死。”

苏微行了个礼，转身走了出去。月光照在她脸上，凉凉的。她走在空荡荡的街上，一个人，只有自己的脚步声。她想起父亲——他死了十年了，她终于替他翻了案。她成立了女部曲，带着四个姑娘，替那些不会说话的人说话。她不是一个人了。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是在丈量这条街的长度。她笑了。

回到家里的时候，已经很晚了。苏微走进院子，在桂花树下站了一会儿。月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片碎银。那些碎银在风里摇晃，像无数只小小的眼睛在眨。她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

“爹爹，女部曲的第一案结了。女儿会好好带着她们的，把您教给女儿的东西，都教给她们。您在天上看着女儿，保佑女儿。”

她站起来，走进屋里。柳晚晴、田小娥、刘阿翠、秦舒已经睡了。偏房里传来均匀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像小猫在打呼噜。苏微站在门口，听了很久。她笑了。

第二天一早，苏微带着四个姑娘去京兆府。钱正源站在停尸房门口，看见她们，点了点头。“来了？今天有一具尸体，你们一起验。”苏微走进去。尸床上躺着一个人——一个年轻男人，二十出头，穿着一身绸缎衣裳，手指上戴着金戒指，一看就不是普通人。他的脸上有伤，嘴角有血，眼睛半睁着。脖子上有一道勒痕，紫黑色的，深深的，像一条蛇缠在上面。苏微开始验尸，柳晚晴站在她左边，拿着纸笔记录；田小娥站在她右边，举着灯笼照明；刘阿翠站在她后面，仔细看着苏微的每一个动作；秦舒站在门口，看着她们，准备誊写报告。

苏微先看头部——面部青紫，左眼眶有一片淤青，颧骨上有一道伤口，嘴角有血，眼睑有出血点，瞳孔散大。她又看颈部——勒痕深而均匀，边缘整齐，皮肉翻卷，从喉结下方绕过脖颈两侧，在颈后打了个结。她又看胸腹部——胸廓对称，腹部平坦，没有外伤。她又看四肢——十指蜷曲，指甲发乌，指甲缝里有泥沙，量少，色浅。她又看口鼻——口鼻里有泥沙，量少。她直起身来。“和秀娘一样。被勒死的，死后扔进水里。死前被人打过。”

柳晚晴的笔顿了一下。“凶手用左手？”苏微点头。“对。凶手用左手，左手中指有旧伤，弯曲不直。和那些案子一样。”田小娥的脸色白了。“又是那些人？不是都被抓了吗？”苏微看着她。“那些太监被抓了，可还有别人。武后不会只有那些太监。她还有更多的人，藏在暗处，等着我们以为一切都结束了，再出来杀人。我们得找到他们。”刘阿翠走上前，低头看着那具尸体。“苏姑娘，我能看看吗？”苏微点头。刘阿翠拿起竹片，撬开尸体的嘴，往里面看了看。她又翻看尸体的眼睑，看了看瞳孔。她又按压尸体的腹部，听了听声音。她验得很慢，每一步都做得很仔细。验完了，她直起身来。“和柳晚晴说的一样。被勒死的，凶手用左手。”

苏微点了点头。“好。你们写报告。”

五个姑娘走出停尸房，坐在偏房里。苏微铺开一张纸，拿起笔。她开始写报告，四个姑娘坐在她旁边，看着她写。写完了，苏微把报告递给柳晚晴。“你看看。”柳晚晴接过来，看了一遍。“死者王德胜，男，年二十三，城西人氏。被勒死的。”苏微点头。“对。你们写。”柳晚晴拿起笔，开始写。她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写得很认真。写完了，她把报告递给田小娥。田小娥接过来，看了一遍，然后开始写。她也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写得很认真。写完了，她把报告递给刘阿翠。刘阿翠接过来，看了一遍，然后开始写。她写得很快，字也工整，一笔一画，像印出来的。写完了，她把报告递给秦舒。秦舒接过来，看了一遍，然后开始誊写。她写得很快，字也漂亮，一笔一画，像字帖一样。写完了，她把誊抄本递给苏微。苏微看了一遍，点了点头。“好。秦舒的字最好。你们以后要向她学。”三个姑娘点了点头。

苏微把报告放在桌上，等着墨迹干。“苏姑娘。”赵林站在门口。她抬起头。赵林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查到了。王德胜是武后的人。他知道武后的秘密，怕被灭口，就跑了。可还是被找到了。”

苏微的心跳快了起来。“又是武后？她还在杀人？”

赵林点头。“武后不会停手的。她杀了那么多人，不在乎再多杀一个。”

苏微站起来。“我去找李砚之。”

赵林也站起来。“我陪你。”

两个人出了京兆府，往李砚之的家走去。苏微走在赵林身边，一句话都不说。她在想武后——她杀了王德胜，因为王德胜知道她的秘密。她还要杀更多的人。她一定要找到证据。一定要。

李砚之正在院子里看书，看见苏微和赵林进来，放下书。“又有人死了？”苏微在他对面坐下。“王德胜，武后的人。他知道武后的秘密，被灭口了。”李砚之沉默了一会儿。“武后在清理门户。那些知道她秘密的人，她一个都不会放过。王德胜知道，所以他得死。”苏微的眼泪掉下来了。“大人，我们怎么办？”李砚之看着她。“查。继续查。武后杀人，就会留下痕迹。找到痕迹，就是证据。你等着。”

苏微点了点头。“民女等。”

她站起来，行了个礼，转身走了出去。赵林跟在后面。两个人走出巷子，月光照在他们脸上，凉凉的。苏微走在前面，赵林跟在她后面。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是在丈量这条街的长度。苏微回头看了一眼赵林，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可他的眼睛很亮。她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