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砚之的奏折递上去之后,苏微以为又要等很久。可这一次,大理寺卿批得很快——也许是因为武后最近忙着收拾朝堂上的反对派,没空管这些“小事”;也许是因为李砚之虽然被革了职,可他在大理寺经营多年,人脉还在。不管怎样,批文下来的那天,苏微正在停尸房里教柳晚晴辨认颈椎上的勒痕,赵林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书,脸上带着久违的笑。
“苏姑娘,批了。女部曲正式成立。你是统领,月钱比照捕头。柳晚晴、田小娥、刘阿翠是部曲,月钱比照差役。”苏微接过文书,手在发抖。她看了三遍,确认每一个字都看清楚了,才抬起头来。“赵捕头,这是真的?”赵林笑了。“真的。李少卿帮了大忙。他虽然被革了职,可大理寺卿还是给他面子。”苏微的眼泪掉下来了。她站在那里,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柳晚晴、田小娥、刘阿翠也哭了。四个姑娘抱在一起,哭成了一团。
钱正源站在停尸房门口,看着她们,没有说什么。他只是站在那里,嘴角微微上翘,像是笑,又像是感慨。他干了一辈子仵作,从没想过有一天会有女子当仵作,更没想过会有女子当仸作统领。可苏微做到了。她不仅自己做到了,还带了三个徒弟。他服了。
“好了,别哭了。”苏微擦了擦眼泪,“从今天起,我们就是正式的仵作了。我们要对得起这份文书,对得起那些死去的人。”三个姑娘擦了擦眼泪,点了点头。
女部曲的编制批下来之后,苏微做的第一件事,是去找秦舒。秦舒是京兆府的文书,专门负责整理卷宗,写得一手好字,做事也仔细。苏微早就想把她拉进女部曲,可一直没有理由。现在女部曲正式成立了,她需要一个文书来统筹案卷、管理记录。她去找秦舒的时候,秦舒正在偏房里抄写一份验尸报告。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苏微,笑了笑。“苏姑娘,你怎么来了?”
苏微在她对面坐下。“秦舒,我想请你加入女部曲。”
秦舒愣了一下。“加入女部曲?我?我不是仵作,我不会验尸。”
苏微看着她。“你不用验尸。你帮我们整理案卷、写报告、统筹记录。你是文书,我们需要你。”
秦舒沉默了一会儿。“我考虑考虑。”
苏微点了点头。“好。我等你的消息。”
第二天一早,秦舒来找苏微。她站在京兆府后院的停尸房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小包袱,里面装着她的笔墨纸砚。“苏姑娘,我想好了。我加入。”
苏微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好。从今天起,你就是女部曲的文书主管。月钱比照掌固。”
秦舒笑了。“多谢苏姑娘。”
苏微摇了摇头。“别谢我。是你自己愿意来。”
女部曲的人齐了。苏微、柳晚晴、田小娥、刘阿翠、秦舒。五个人,五张年轻的脸,五双坚定的眼睛。苏微站在她们面前,看着她们,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豪情。她想起三年前,自己还在西市的巷子里讨饭,抱着破碗,看人来人往。那时候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会一直蹲在巷口,直到饿死,直到冻死,直到被人遗忘。可她没死。她活下来了,成了仵作,成了女部曲的统领。她不是一个人了。她有四个姐妹,有赵林,有李砚之,有那些死去的人。他们都在她身边,陪着她,等着她。
“从今天起,”苏微的声音很平静,可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我们就是女部曲了。我们要对得起这个名字,对得起那些死去的人。我们要替他们说话,让他们安息。”
四个姑娘点了点头。
女部曲成立的第一天,就接了一桩案子。城东的一个老太太死了,说是病死的,可她的女儿不信,说有人害她。苏微带着柳晚晴、田小娥、刘阿翠赶到的时候,老太太的尸体还躺在床上,脸上盖着一块白布。苏微掀开白布,开始验尸。柳晚晴站在她左边,拿着纸笔记录;田小娥站在她右边,举着灯笼照明;刘阿翠站在她后面,仔细看着苏微的每一个动作。
苏微先看头部——面部安详,没有青紫,没有淤血,嘴唇颜色正常,眼睑无出血点,瞳孔散大。她又看颈部——没有勒痕,没有压痕。她又看胸腹部——胸廓对称,腹部平坦,没有外伤,按压时没有气体溢出的感觉。她又看四肢——十指伸展,指甲颜色正常,指甲缝里没有泥沙。她又看背部——没有尸斑,没有淤血。她直起身来。“她是老死的。脸上没有痛苦的痕迹,身上没有伤,指甲缝里没有泥沙,什么都没有。她就是老了,睡着了,没再醒过来。”
老太太的女儿不相信。“不可能。我娘身体好着呢,昨天还在院子里晒太阳,今天怎么就死了?”苏微看着她。“大娘,您娘今年多大了?”女儿愣了一下。“七十……七十三。”苏微点了点头。“七十三了。老了。身体再好,也经不住。您节哀。”女儿的眼泪掉下来了。“我娘……真的不是被人害死的?”苏微摇头。“不是。您要是不信,可以请别的仵作来验。可不管谁来验,结论都一样。”女儿低下头,沉默了很久。“我信你。你是女部曲的,我听说过你们。你们替那些不会说话的人说话,我信你们。”
苏微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多谢您。”
她走出屋子,站在院子里。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暖的。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女部曲的第一桩案子,了结了。不是大案,不是要案,可它是女部曲的第一步。她们迈出去了。
回到京兆府的时候,天已经过午了。苏微走进偏房,秦舒正在整理验尸报告。她看见苏微进来,站起来。“苏姑娘,报告写好了。你看看。”苏微接过来看了一遍,点了点头。“好。字写得真好。”秦舒笑了笑。“苏姑娘过奖了。”
苏微把报告放在桌上,看着秦舒。“秦舒,你觉得女部曲能行吗?”秦舒想了想。“能。你带着她们,一定能行。”苏微笑了。“谢谢你。”秦舒摇了摇头。“别谢我。是你自己争气。”
那天晚上,苏微没有回家。她去了李砚之的家。李砚之正在院子里看书,看见她进来,放下书。“女部曲的第一桩案子结了?”苏微在他对面坐下。“结了。一个老太太,老死的。她女儿不信,我们验了,她信了。”李砚之点了点头。“好。开门红。”苏微看着他。“大人,您说,女部曲能走多远?”李砚之想了想。“不知道。也许很远,也许不远。可你们走了,总比不走好。”
苏微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大人,多谢您。”
李砚之摆了摆手。“别谢我。是你们自己走出来的。”
苏微站起来。“大人,您保重。”
李砚之笑了。“去吧。好好查案,别让那些死去的人白死。”
苏微行了个礼,转身走了出去。月光照在她脸上,凉凉的。她走在空荡荡的街上,一个人,只有自己的脚步声。她想起父亲——他死了十年了,她终于替他翻了案。她成立了女部曲,带着四个姑娘,替那些不会说话的人说话。她不是一个人了。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是在丈量这条街的长度。她笑了。
回到家里的时候,已经很晚了。苏微走进院子,在桂花树下站了一会儿。月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片碎银。那些碎银在风里摇晃,像无数只小小的眼睛在眨。她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
“爹爹,女部曲成立了。第一桩案子结了。女儿会好好带着她们的,把您教给女儿的东西,都教给她们。您在天上看着女儿,保佑女儿。”
她站起来,走进屋里。柳晚晴、田小娥、刘阿翠、秦舒已经睡了。偏房里传来均匀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像小猫在打呼噜。苏微站在门口,听了很久。她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