罂粟案的余波还没散尽,京兆府又来了一桩棘手的案子。这天一大早,赵林就敲开了苏微的门,脸色比外面的天色还阴沉。“城东的赵员外死了,死状很奇怪。钱叔让你赶紧去。”苏微正在院子里教三个姑娘认草药,听见这话,放下手里的当归,拍了拍手上的土。“走。”
四个姑娘跟着赵林出了巷子,往城东走去。天刚蒙蒙亮,街上还没有多少人,晨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苏微走在前面,翠花、田小娥、刘阿翠跟在她后面。她们走得很急,脚步又快又稳。苏微回头看了一眼,三个姑娘,三张年轻的脸,三双专注的眼睛。她笑了。
赵员外的家在城东的一条大街上,门面很气派,朱红色的大门,铜钉闪闪发亮。门口已经围了不少人,差役们把人群赶开,让出一条路。苏微走进去,院子里站满了人,赵员外的妻子坐在正房门口,哭得浑身发抖。苏微走过去,蹲下来。“赵夫人,我能去看看赵大人吗?”赵夫人点了点头,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他在书房里。昨天晚上还好好的,今天早上就……就没了。”
苏微走进书房。书房很大,四面墙上挂着字画,书桌上摊着一本书,旁边放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赵员外躺在地上,仰面,四肢伸展,脸色发青,嘴唇发紫,眼睛睁得很大,瞳孔散大。嘴角有白沫,已经干了,结了一层白霜。苏微蹲下来,开始验尸。翠花站在她左边,拿着纸笔准备记录。田小娥站在她右边,举着灯笼照明。刘阿翠站在她后面,仔细看着苏微的每一个动作。
苏微先看头部——面部青紫,嘴唇发紫,眼睑有出血点,瞳孔散大,嘴角有白沫。她又看颈部——没有勒痕,没有压痕。她又看胸腹部——胸廓对称,腹部微微隆起,按压时有气体溢出的感觉。她又看四肢——十指伸展,指甲发乌,指甲缝里没有泥沙。她又看口鼻——嘴里没有苦杏仁味,没有大蒜味,没有酸味,什么味道都没有。
苏微的眉头皱了起来。没有味道。没有苦杏仁味,没有大蒜味,没有酸味。不是氰化物,不是砒霜,不是乌头。是一种她没见过的毒。她抬起头,看着刘阿翠。“阿翠,你闻到了什么?”
刘阿翠凑近尸体的口鼻,仔细嗅了嗅。“什么都没有。没有味道。”
苏微又看了看尸体的眼睛——瞳孔散大,可眼球的颜色不对。正常人的眼球是白的,赵员外的眼球发黄,像是有黄疸。她又翻开尸体的嘴唇——牙龈发黑,牙齿松动。她又按压尸体的腹部——肚子里有水声,可水声的位置不对,不在胃里,在肠子里。毒物被吸收了,进入了血液。
“翠花,”她站起来,“去请苏墨。让他带药箱来。这毒我没见过,他可能知道。”
翠花转身跑了出去。苏微继续验。她拿起竹片,撬开尸体的嘴,往喉咙里看了看——喉咙红肿,有溃疡。毒物腐蚀了喉咙。她又翻看尸体的身体——身上没有伤口,没有针孔,没有淤青。毒物是从嘴里进去的。那杯茶。她端起桌上的茶杯,凑近闻了闻——没有味道。茶是清的,没有沉淀物。可毒就在里面。一种无色无味、能腐蚀喉咙、能让人瞳孔散大、能让人嘴角流白沫的毒。
苏墨很快赶到了。他走进书房,看了看赵员外的尸体,脸色就变了。“醉仙露。西域的毒药。无色无味,中毒后一个时辰内必死。没有解药。”苏微的心跳漏了一拍。“没有解药?”苏墨摇头。“没有。醉仙露是从一种西域的花里提炼出来的,那种花只在碎叶城附近的山上生长,当地人叫它‘睡神花’。吃了它的人,会在睡梦中死去,没有痛苦。所以叫醉仙露。”
苏微的眼泪掉下来了。“赵员外死了,没有痛苦。可他家里人有痛苦。他的妻子,他的孩子,一辈子都忘不了这一天。”
苏墨低下头。“我没办法。毒药已经进了血液,救不回来了。”
苏微站起来,看着赵员外的脸,看了很久。“赵员外,你等着。我会找到凶手的。你的仇,会报的。”
她走出书房,赵夫人还坐在门口,哭得浑身发抖。苏微蹲下来,握住她的手。“赵夫人,赵大人是中毒死的。一种西域的毒药,叫醉仙露。没有解药。他死的时候没有痛苦,像是在睡梦中走的。您节哀。”
赵夫人抬起头,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谁?是谁害了他?他从不与人结仇,怎么会有人害他?”
苏微看着她。“赵夫人,您想想,昨天有没有人来过?有没有人给他送过东西?有没有人跟他吵过架?”
赵夫人想了想。“有。昨天下午,一个西域商人来找他,说要卖给他一批香料。他们在书房里谈了很久,那个商人走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我问赵员外怎么了,他说没事。可我看得出来,他有心事。”
苏微的心跳快了起来。“那个西域商人长什么样?”
赵夫人想了想。“瘦瘦的,高高的,高鼻深目,络腮胡子,左手有毛病,伸不直。穿着绸缎长袍,很有钱的样子。”
苏微的脑子里“嗡”了一声。又是用左手的人。又是西域商人。他杀了赵员外,因为赵员外知道那批香料的事。和那些人一样。她一定要找到他。一定要。
“赵夫人,”她站起来,“您放心,赵大人不会白死。”
她转身走出院子。翠花、田小娥、刘阿翠跟在后面。四个姑娘出了赵府,往西市跑去。苏微跑得很快,三个姑娘跟在后面,跑得气喘吁吁。跑到西市的时候,苏微停下来,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
“苏姑娘,”翠花也喘着气,“我们去哪里?”
苏微直起身来。“去找苏墨。他知道西域商人的事。”
苏墨的药铺里,苏墨正在配药。他看见苏微带着三个姑娘进来,愣了一下。“堂姐,你怎么又来了?”苏微在他对面坐下。“苏墨,你认识那个卖醉仙露的西域商人吗?”苏墨的脸色变了。“醉仙露?那种毒药,长安城里只有一个人卖。他叫阿史那·烈。在西市开了一家香料铺,生意很大。他很少露面,都是手下人帮他卖东西。我见过他几次,他左手有毛病,伸不直。他也是用左手的人。”
苏微站起来。“他在哪里?”
苏墨想了想。“他的铺子在城西,柳巷,最后一家。招牌上写着‘烈记香料铺’。”
苏微转身就走。翠花、田小娥、刘阿翠跟在后面。四个姑娘出了药铺,往城西跑去。她们跑得很快,穿过一条又一条巷子。跑到柳巷的时候,苏微停下来,看着最后一家铺子。门是关着的,门板上的漆还很新,亮堂堂的。她上前敲了敲门。没人应。又敲了几下,还是没人应。她推了推门,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
里面黑漆漆的,只有从门口照进来的一点光。地上散落着一些香料,有些已经被踩碎了,散发出一股刺鼻的气味。她走进去,掏出火折子,打亮了,照着往前走。铺子里没有人。柜台后面有一个小门,门是开着的,里面黑漆漆的。她走过去,推开小门,后面是一个小院子。院子里堆着一些破箱子,墙角的杂草长到半人高。正房的门是开着的,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苏微走进去,掏出火折子,照了照——角落里蜷缩着一个人。她举起火折子,照了照那个人的脸。瘦瘦的,高高的,颧骨很高,下巴很尖,嘴唇很薄,眼睛细长,左手蜷曲着,中指弯曲不直。和那些人一模一样。
“阿史那·烈。”苏微喊了一声。那个人猛地抬起头,看见苏微和三个姑娘,瞳孔缩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们找到我了。”
苏微蹲下来,看着他。“阿史那·烈,你卖了醉仙露给赵员外,你后悔吗?”
阿史那·烈低下头,沉默了很久。“后悔。可后悔有什么用?他死了,活不过来了。我卖了毒药,我要偿命。这是律法。”
苏微的眼泪掉下来了。“你为什么卖给他?”
阿史那·烈抬起头,看着她。“他知道了那批香料的事。那批香料是从西域运来的,没有交税。他知道了,要去报官。我不能让他报官。所以卖给他毒药,毒死他。和那些人一样。他们都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他们都该死。”
苏微擦了擦眼泪。“那批香料在哪里?”
阿史那·烈低下头。“在城西的仓库里。我藏好了,没人知道。”
苏微站起来。“阿史那·烈,你愿意作证吗?在大理寺的大堂上,对李少卿说,是你杀了赵员外。”
阿史那·烈摇头。“不行。说了,武后会杀了我。她不会放过我的。我宁可死在这里,也不愿死在她手里。”
苏微站在那里,看着他。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这个卖了毒药、后悔了、要偿命的人。
“阿史那·烈,”她哑着嗓子说,“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阿史那·烈抬起头,看着她。“苏姑娘,你替我向赵员外说句话,让他别恨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怕。我怕武后,怕她杀我。我不敢不听她的。”
苏微没有说话。她转身走出屋子。翠花、田小娥、刘阿翠跟在后面。几个姑娘走出铺子,阳光照在她们脸上,暖暖的。苏微站在巷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阿史那·烈认罪了。他要偿命。赵员外的仇,报了。可她还是难过。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扇破旧的门,看了很久。
“赵捕头,”她转过身,“带他走吧。”
赵林点了点头。他走进屋子,把阿史那·烈从地上拽起来。阿史那·烈没有反抗,腿软得像面条,被赵林拖着往外走。走到苏微面前的时候,他停下来,看着她。“苏姑娘,你替我向赵员外说句话,让他别恨我。”苏微没有说话。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阳光里,看了很久。
回到京兆府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苏微走进停尸房,站在赵员外的尸体旁边。她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赵员外,阿史那·烈被抓了。他卖给你毒药,你要偿命。你的仇报了。你可以安息了。”她直起身来,把草席盖好,走出停尸房。
那天晚上,苏微没有回家。她去了大理寺,找到李砚之。李砚之正在签押房里批卷宗,看见她进来,放下笔。“阿史那·烈关进大牢了。他认罪了。他要偿命。”苏微点了点头。“大人,那批香料呢?”李砚之看着她。“在城西的仓库里。一共二十箱,都是上等的香料,价值连城。武后的。”苏微的眼泪又掉下来了。“那些香料,能证明武后贪污吗?”李砚之摇头。“不能。只能证明阿史那·烈藏了香料。武后不会认的。”苏微站在那里,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她知道李砚之说得对。那些香料,只能证明阿史那·烈藏了香料,不能证明武后贪污。没有证据,就不能动她。她是皇后,是国母,是全天底下最有权势的女人。没有人能动她。
“大人,”她擦了擦眼泪,“我等。我等十年,等二十年,等一辈子。等到武后死了,再把真相说出来。我能等。”
李砚之点了点头。“把这些证据收好。等有一天,武后死了,把这些证据拿出来。”
苏微行了个礼,转身走了出去。翠花、田小娥、刘阿翠站在门口,看见她出来,围上来。“苏姑娘,你没事吧?”苏微摇了摇头。“没事。走吧,回家。”
四个姑娘走出大理寺,月光照在她们脸上,凉凉的。苏微走在前面,三个姑娘跟在她后面。她们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是在丈量这条街的长度。苏微回头看了一眼,三个姑娘,三张年轻的脸,三双亮晶晶的眼睛。她笑了。
“走吧,”她说,“回家。”
回到家里的时候,已经很晚了。苏微走进院子,在桂花树下站了一会儿。月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片碎银。那些碎银在风里摇晃,像无数只小小的眼睛在眨。她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
“爹爹,阿史那·烈被抓了。他卖了毒药,毒死了赵员外,他要偿命。赵员外的仇报了。女儿替他说了话,让他没有白死。女儿心里空,可女儿知道,那是因为还有很多人,等着女儿去替他们说话。女儿不会停下来的。您在天上看着女儿,保佑女儿。”
她站起来,走进屋里。翠花、田小娥、刘阿翠已经睡了。偏房里传来均匀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像小猫在打呼噜。苏微站在门口,听了很久。她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