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二狗的案子了结之后,苏微带着三个姑娘在西市转了好几天。不是查案,是买香料。翠花问她买香料做什么,她说学认毒。西域来的香料里,有些本身就带着毒性,闻多了会头晕、恶心、呕吐,严重的还会死人。苏微想教她们分辨哪些香料有毒,哪些没毒。她们一家一家地逛,一家一家地问。苏墨跟在后面,帮她们辨认。走到一家叫“西域香坊”的铺子门口,苏微停下来。铺子的门面不大,可里面传出来的香气很浓,浓得让人头晕。
“这家香料不对。”苏墨说。苏微看着他。“哪里不对?”苏墨嗅了嗅。“有罂粟的味道。罂粟是毒药,不能当香料卖。”苏微的心跳快了起来。罂粟。西域来的毒药。长安城里禁止买卖。可这家铺子在卖,明目张胆地卖。她推开门,走进去。铺子里很暗,只有几盏油灯,火苗跳动着,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柜台上摆着几排瓶瓶罐罐,上面贴着标签——沉香、檀香、龙涎香、麝香、苏合香、安息香。可苏墨说,有罂粟的味道。她走到柜台前,拿起一个罐子,打开盖子,凑近闻了闻。浓烈的香气扑鼻而来,底下藏着一股淡淡的苦味。是罂粟。
“掌柜的呢?”她喊了一声。后面走出来一个中年人,四十来岁,瘦瘦的,高高的,穿着一身绸缎长袍,高鼻深目,络腮胡子,一看就是西域人。他的左手背在身后,中指弯曲着,不能伸直。苏微的心跳漏了一拍。又是用左手的人。她见过太多了。
“客官,要买什么香料?”掌柜的笑眯眯地问。
苏微把罐子放在柜台上。“这里面有罂粟。你不知道罂粟是毒药吗?长安城里禁止买卖。”掌柜的笑容凝固在脸上。他看着苏微,目光闪了闪,像是在掂量什么。“客官是哪个衙门的?”苏微看着他。“京兆府的。你这铺子,要查封。”掌柜的脸色变了。他往后退了一步,左手从身后伸出来,手里握着一把刀。刀很短,可很锋利,刀刃在灯光里闪着寒光。
“你们别过来。”他的手在发抖。
翠花、田小娥、刘阿翠站在苏微后面,脸色都白了。苏微没有动。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掌柜,看着他那把刀,看着他那双发抖的手。“你杀了人?”掌柜的眼泪掉下来了。“我没杀人。我只是卖香料。罂粟是客人要的,他出高价,我就卖了。我不知道他会拿去害人。我真的不知道。”
苏微看着他。“那个客人是谁?”
掌柜的摇头。“不知道。他戴着帽子,看不清脸。他给银子,我卖给他。就这么简单。”
苏微沉默了一会儿。“你把罂粟卖给多少人?”
掌柜的低下头。“三个。一个是城东的商人,一个是城西的药铺老板,还有一个——还有一个是宫里的人。他穿着太监的袍子,左手有毛病,伸不直。”
苏微的脑子里“嗡”了一声。宫里的人,左手有毛病,伸不直。又是那些用左手的人。他们买了罂粟,去害人,去杀人。她一定要找到他们。一定要。
“赵捕头,”她转过身,“带他走吧。”
赵林点了点头。他走进铺子,把掌柜的从柜台后面拽出来。掌柜的没有反抗,腿软得像面条,被赵林拖着往外走。走到苏微面前的时候,他停下来,看着她。“苏姑娘,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想多赚点银子。我不知道他会拿去害人。”苏微没有说话。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阳光里,看了很久。
回到京兆府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苏微走进停尸房,站在那张空荡荡的尸床前面。她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罂粟,毒药,宫里的人,用左手的人。这些人,这些事,像一张网,把她困在里面。她不知道出口在哪里,可她一定要找到。
“苏姑娘。”翠花站在门口。她转过身。翠花走进来,站在她旁边。“苏姑娘,那个掌柜的,会判什么刑?”苏微想了想。“贩卖毒药,流放。也许砍头。看他卖了多少钱。”翠花点了点头。“他可怜吗?”苏微看着她。“不可怜。他卖了毒药,害了人。他不可怜。那些被毒死的人,才可怜。”
翠花低下头。“我明白了。”
苏微走出停尸房,站在院子里。月光照在她脸上,凉凉的。她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已经圆了,又大又亮,像一面银盘挂在头顶。她盯着那面银盘,看了很久。那些用左手的人,那些替武后办事的人,那些藏在暗处的人。她一定要找到他们。一定要。
第二天一早,苏微带着三个姑娘去了城西的药铺。药铺的老板姓王,叫王德贵。不是那个已经被抓的王德贵。是另一个王德贵。城西人氏,开药铺的。他买了罂粟,用来做什么?苏微不知道。可她一定要查清楚。
药铺的门是关着的,门板上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木头。苏微上前敲了敲门。没人应。又敲了几下,还是没人应。她推了推门,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里面黑漆漆的,只有从门口照进来的一点光。地上散落着一些药材,有些已经发霉了,散发出一股刺鼻的气味。她走进去,掏出火折子,打亮了,照着往前走。铺子里没有人。柜台后面有一个小门,门是开着的,里面黑漆漆的。她走过去,推开小门,后面是一个小院子。院子里堆着一些破箱子,墙角的杂草长到半人高。正房的门是开着的,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苏微走进去,掏出火折子,照了照——角落里蜷缩着一个人。她举起火折子,照了照那个人的脸。瘦瘦的,高高的,脸上全是胡子,眼睛深深地凹进去,像两个黑洞。他的左手蜷曲着,中指弯曲不直。和那些人一模一样。
“王德贵。”苏微喊了一声。那个人猛地抬起头,看见苏微和三个姑娘,瞳孔缩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们找到我了。”
苏微蹲下来,看着他。“王德贵,你买了罂粟,用来做什么?”
王德贵低下头,沉默了很久。“配药。罂粟能止痛,我给病人用。可病人用了之后上瘾,离不开。我后悔了。可后悔有什么用?他们上瘾了,戒不掉。我害了他们。”
苏微的眼泪掉下来了。“你知道罂粟是毒药吗?”
王德贵点头。“知道。可我没办法。病人疼得受不了,我给了他们罂粟,他们不疼了。可他们上瘾了,没有罂粟就活不下去。我害了他们。”
苏微看着他。“你还卖给谁?”
王德贵摇头。“没有。只给自己用。我不敢卖给别人。我怕害更多的人。”
苏微站起来。“王德贵,你愿意作证吗?在大理寺的大堂上,对李少卿说,是谁卖给你罂粟的?”
王德贵点头。“愿意。那个西域商人,叫阿史那·和。他卖给我的。他已经死了,可我说出来,你们就能查封他的铺子,不让别人再受害。”
苏微的眼泪又掉下来了。“阿史那·和已经死了。他的铺子已经查封了。你不用作证了。”
王德贵低下头。“那就好。那就好。”
苏微走出屋子。翠花、田小娥、刘阿翠跟在后面。几个姑娘走出药铺,阳光照在她们脸上,暖暖的。苏微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王德贵买了罂粟,给病人用,病人上瘾了。他后悔了。可后悔有什么用?那些病人,一辈子都离不开罂粟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扇破旧的门,看了很久。
“赵捕头,”她转过身,“带他走吧。”
赵林点了点头。他走进屋子,把王德贵从地上拽起来。王德贵没有反抗,腿软得像面条,被赵林拖着往外走。走到苏微面前的时候,他停下来,看着她。“苏姑娘,你替我向那些病人说句话,让他们别恨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想帮他们止痛。我不知道会害了他们。”苏微没有说话。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阳光里,看了很久。
回到京兆府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苏微走进停尸房,站在那张空荡荡的尸床前面。她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罂粟,毒药,上瘾,害人。这些事,一件接一件,没完没了。她不能停下来。她一定要走下去。
“苏姑娘。”翠花站在门口。她转过身。翠花走进来,站在她旁边。“苏姑娘,我们还能做什么?”苏微想了想。“查。继续查。那些买了罂粟的人,那些卖罂粟的人,那些用罂粟害人的人。我们一个一个地查,一个一个地抓。直到没有人再卖罂粟,没有人再买罂粟,没有人再用罂粟害人。”
翠花点了点头。“好。我们查。”
那天晚上,苏微没有回家。她去了大理寺,找到李砚之。李砚之正在签押房里批卷宗,看见她进来,放下笔。“王德贵关进大牢了。他买了罂粟,给病人用,病人上瘾了。他认罪了。要判流放。”苏微点了点头。“大人,那些病人怎么办?”李砚之看着她。“太医院的人会治。能戒掉的,就戒。戒不掉的,就养着。不能让他们出去害人。”苏微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大人,罂粟的事,能禁吗?”李砚之摇头。“不能。西域来的东西,禁不了。有人买,就有人卖。我们能做的,就是抓到那些卖的人,抓到那些用罂粟害人的人。一个是一个。”
苏微站在那里,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她知道李砚之说得对。罂粟禁不了。有人买,就有人卖。她能做的,就是抓到那些卖的人,抓到那些用罂粟害人的人。一个是一个。
“大人,”她擦了擦眼泪,“我等。我等十年,等二十年,等一辈子。等到没有人再卖罂粟,没有人再买罂粟,没有人再用罂粟害人。我能等。”
李砚之点了点头。“把这些证据收好。等有一天,罂粟禁了,把这些证据拿出来。”
苏微行了个礼,转身走了出去。翠花、田小娥、刘阿翠站在门口,看见她出来,围上来。“苏姑娘,你没事吧?”苏微摇了摇头。“没事。走吧,回家。”
四个姑娘走出大理寺,月光照在她们脸上,凉凉的。苏微走在前面,三个姑娘跟在她后面。她们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是在丈量这条街的长度。苏微回头看了一眼,三个姑娘,三张年轻的脸,三双坚定的眼睛。她笑了。
“走吧,”她说,“回家。”
回到家里的时候,已经很晚了。苏微走进院子,在桂花树下站了一会儿。月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片碎银。那些碎银在风里摇晃,像无数只小小的眼睛在眨。她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
“爹爹,罂粟的事,女儿查到了。那些卖罂粟的人,那些买罂粟的人,那些用罂粟害人的人。女儿会一个一个地抓。女儿不会停下来的。您在天上看着女儿,保佑女儿。”
她站起来,走进屋里。翠花、田小娥、刘阿翠已经睡了。偏房里传来均匀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像小猫在打呼噜。苏微站在门口,听了很久。她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