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德茂的案子了结之后,苏微以为能歇两天,可长安城不给她机会。这天一大早,太医院就来人了。一个年轻医官站在京兆府门口,脸色发白,手在发抖,看见苏微就跪下了。“苏姑娘,求您救救我们院正。温大人他——他快不行了。”苏微扶起他。“慢慢说,怎么回事?”医官擦了擦眼泪。“温大人今天早上在书房里晕倒了,脸色发黑,嘴唇发紫,瞳孔散大,嘴里有苦杏仁味。我们怀疑是中毒,可不知道是什么毒,解不了。太医院的人都说没救了。我听说您破过很多中毒案,求您去看看。”
苏微的心跳快了起来。温大人——温玉衡,太医院院正,医术高明,为人正直,曾经帮过她很多忙。她不能见死不救。“走。带我去。”她转身对翠花说:“你们留在家里,今天的尸体你们验。我回来之前,把报告写好。”三个姑娘点了点头。
苏微跟着医官出了京兆府,往太医院走去。天刚亮,街上还没有多少人,晨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她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温玉衡不能死。他是太医院最好的医官,他活着,能救很多人。他死了,那些病人就没人治了。
太医院的后院里,温玉衡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脸色发黑,嘴唇发紫,瞳孔散大,呼吸微弱。他的妻子坐在床边,哭得浑身发抖。苏微走过去,握住温玉衡的手,把了把脉。脉象细弱,时有时无,危在旦夕。她凑近他的口鼻,嗅了嗅——有苦杏仁味,还有一股淡淡的酸味。不是单纯的氰化物。还有一种毒。
“温夫人,”她抬起头,“温大人中毒多久了?”
温夫人擦了擦眼泪。“今天早上发现的。他昨晚在书房里看书,我看到半夜,他说要再待一会儿,我就先睡了。今天早上我去叫他吃早饭,发现他倒在书桌上,脸色发黑,叫不醒。我马上让人去请太医,可他们都说不认识这种毒,解不了。”
苏微站起来。“我去书房看看。”
温夫人领她走进书房。书桌上摊着一本书,旁边放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杯底有一些白色的沉淀物。苏微端起茶杯,凑近闻了闻——苦杏仁味,酸味,还有一股淡淡的甜味。三种味道混在一起。不是两种,是三种。凶手用了三种毒药混在一起。氰化物、乌头,还有一种她不知道的。
她把茶杯包好,放进怀里。“温夫人,这杯茶是谁送来的?”
温夫人想了想。“昨晚,温大人在书房看书,我去给他送了一杯茶。然后就睡了。茶是我泡的,可我没有下毒。苏姑娘,你相信我,我不会害我丈夫。”
苏微握住她的手。“我相信你。可这杯茶里确实有毒。有人在你泡茶之后,把毒药加进去了。你想想,昨晚有没有人进过书房?”
温夫人想了想。“有。李太医来过。他说找温大人商量事情,待了一刻钟就走了。他走的时候,我正好去厨房,没看见他。”
苏微的心跳快了起来。“李太医?哪个李太医?”
温夫人看着她。“李德茂。太医院新来的医官,专门管药材的。”
苏微的脑子里“嗡”了一声。李德茂。不是那个已经被抓的李德茂。是另一个李德茂。太医院的医官。他也是用左手的?她不知道。可她一定要查清楚。
“温夫人,”她站起来,“温大人还有救。我去找解药。你等着。”
她走出书房,出了太医院,往西市跑去。苏墨的药铺还没开门,她使劲敲门,敲了好一会儿,苏墨才来开门。他看见苏微,愣了一下。“堂姐,你怎么这么急?”苏微拉着他就走。“跟我去太医院。温玉衡中毒了,三种毒混在一起。氰化物、乌头,还有一种我不知道。你懂毒理,你去看看。”
苏墨的脸色变了。“三种毒?谁这么狠?”苏微看着他。“李德茂。太医院的李德茂。他在温大人的茶里下了毒。”
苏墨一边走一边想。“氰化物和乌头混在一起,会加速毒性发作。第三种毒,可能是钩吻。钩吻无色无味,中毒后会呼吸困难,瞳孔散大,和氰化物很像。三种混在一起,几乎无解。可也不是完全无解。要看比例。如果比例合适,还能救。”
两个人跑进太医院,苏微带着苏墨进了温玉衡的屋子。苏墨走到床边,翻开温玉衡的眼睑看了看,又摸了摸脉,然后从药箱里拿出几瓶药,开始配解药。他的手很稳,可苏微看得出,他也很紧张。配了大约一刻钟,他把解药灌进温玉衡嘴里。等了片刻,温玉衡的脸色开始好转,嘴唇从紫变红,呼吸也平稳了。苏微的眼泪掉下来了。“苏墨,你救了他。”苏墨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是温大人命大。再晚半个时辰,神仙也救不了。”
苏微转身走出屋子,翠花、田小娥、刘阿翠站在门口,看见她出来,围上来。“苏姑娘,温大人没事了?”苏微点头。“没事了。苏墨救了他。”三个姑娘松了口气。
苏微带着她们去找李德茂。李德茂住在太医院后面的一间小屋里,门是关着的,窗户用厚纸糊着,里面黑漆漆的。苏微上前敲了敲门。没人应。又敲了几下,还是没人应。她推了推门,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里面没有人。桌上放着一封信,信上写着——“苏姑娘,我走了。别找我。我下了毒,我认罪。可我不是主谋。是武后让我下的。温玉衡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他要说出去了。武后怕,所以让我下毒。我做了,我后悔了。可后悔有什么用?我跑了,你们找不到我。苏姑娘,你小心。武后不会放过你的。”
苏微的手在发抖。又是武后。她让李德茂下毒,毒死温玉衡,因为温玉衡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和那些人一样。她一定要找到李德茂。一定要。
“翠花,小娥,阿翠,”她转过身,“我们去找李德茂。”
四个姑娘出了太医院,往城西跑去。她们跑得很快,穿过一条又一条巷子。跑到城西的时候,苏微看见一个人影在前面晃了一下。瘦瘦的,高高的,左手蜷曲着。她追上去。那个人影跑得更快了。翠花、田小娥、刘阿翠也跟着追。追了大约一刻钟,那个人影拐进一条死胡同,没路了。苏微跑过去,看见他蹲在墙角,喘着粗气。
“李德茂。”她喊了一声。那个人抬起头,瘦瘦的,高高的,颧骨很高,下巴很尖,嘴唇很薄,眼睛细长,左手蜷曲着,中指弯曲不直。他看见苏微,瞳孔缩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找到我了。”
苏微蹲下来,看着他。“李德茂,你给温玉衡下毒,你后悔吗?”
李德茂低下头,沉默了很久。“后悔。可后悔有什么用?他差点死了。我下了毒,我要偿命。这是律法。”
苏微的眼泪掉下来了。“你为什么下毒?”
李德茂抬起头,看着她。“武后让我下的。温玉衡知道了那批药材的事。那批药材是从西域运来的,没有检验,有毒。他要去报官。武后怕,所以让我下毒。和那些人一样。他们都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他们都该死。”
苏微擦了擦眼泪。“那批药材在哪里?”
李德茂低下头。“在太医院的库房里。武后让我藏好的,没人知道。”
苏微站起来。“李德茂,你愿意作证吗?在大理寺的大堂上,对李少卿说,是武后让你下毒的。”
李德茂摇头。“不行。说了,她会杀了我。她不会放过我的。我宁可死在这里,也不愿死在她手里。”
苏微站在那里,看着他。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这个下毒、后悔了、要偿命的人。
“李德茂,”她哑着嗓子说,“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李德茂抬起头,看着她。“苏姑娘,你替我向温大人说句话,让他别恨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怕。我怕武后,怕她杀我。我不敢不听她的。”
苏微没有说话。她转身走出胡同。翠花、田小娥、刘阿翠跟在后面。几个姑娘走出胡同,阳光照在她们脸上,暖暖的。苏微站在巷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李德茂认罪了。他要偿命。温玉衡的仇,报了。可她还是难过。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胡同,看了很久。
“赵捕头,”她转过身,“带他走吧。”
赵林点了点头。他走进胡同,把李德茂从地上拽起来。李德茂没有反抗,腿软得像面条,被赵林拖着往外走。走到苏微面前的时候,他停下来,看着她。“苏姑娘,你替我向温大人说句话,让他别恨我。”苏微没有说话。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阳光里,看了很久。
回到太医院的时候,温玉衡已经醒了。他坐在床上,脸色还有些苍白,可精神还好。他看见苏微,眼泪掉下来了。“苏姑娘,谢谢你救了我。”苏微摇了摇头。“不是我救的。是我堂弟苏墨。他配了解药。”温玉衡看着苏墨。“苏先生,多谢你。救命之恩,没齿难忘。”苏墨摆了摆手。“别谢我。是温大人命大。”
苏微在温玉衡对面坐下。“温大人,那批药材的事,您能跟我说说吗?”温玉衡的脸色变了。“那批药材,是从西域运来的。武后让我检验,我验出来有毒。我要报官,可武后不让。她说,报官就是抗命,要杀头。我不敢报。可我也不能看着那些药材流出去害人。我把它们藏在太医院的库房里,锁起来,谁都不让碰。可武后知道了,她怕我说出去,就让李德茂下毒。我差点死了。苏姑娘,你一定要把那批药材处理掉。不能让人用了。”
苏微点了点头。“我会的。温大人,您好好养伤。”
她站起来,走出屋子。翠花、田小娥、刘阿翠跟在后面。四个姑娘出了太医院,往大理寺走去。阳光照在她们脸上,暖暖的。苏微走在前面,三个姑娘跟在她后面。她们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是在丈量这条街的长度。苏微回头看了一眼,三个姑娘,三张年轻的脸,三双愤怒的眼睛。她笑了。
“走吧,”她说,“去找李少卿。”
大理寺的签押房里,李砚之正在批卷宗。他看见苏微进来,放下笔。“李德茂关进大牢了。他认罪了。他要偿命。”苏微点了点头。“大人,那批药材呢?”李砚之看着她。“在太医院的库房里。一共三十箱,都是有毒的药材。武后的。”苏微的眼泪又掉下来了。“那些药材,能证明武后贪污吗?”李砚之摇头。“不能。只能证明李德茂藏了药材。武后不会认的。”苏微站在那里,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她知道李砚之说得对。那些药材,只能证明李德茂藏了药材,不能证明武后贪污。没有证据,就不能动她。她是皇后,是国母,是全天底下最有权势的女人。没有人能动她。
“大人,”她擦了擦眼泪,“我等。我等十年,等二十年,等一辈子。等到武后死了,再把真相说出来。我能等。”
李砚之点了点头。“把这些证据收好。等有一天,武后死了,把这些证据拿出来。”
苏微行了个礼,转身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