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部曲正式成立的消息,在长安城里传得很快。不到三天,京兆府门口就排起了长队——不是来报案的,是来看热闹的。百姓们挤在门口,伸长了脖子往里瞅,想看看这四个女仵作到底长什么样。有人说是四个母夜叉,有人说是四个仙女,说什么的都有。苏微不在乎。她每天带着翠花、田小娥、刘阿翠进出停尸房,该验尸验尸,该写报告写报告,该查案查案。外面的议论,她一句都不听。
这天下午,苏微正在偏房里教三个姑娘认毒药,赵林推门进来。他的脸色很平静,可苏微看得出,他有什么话要说。“怎么了?”赵林在她对面坐下,沉默了一会儿。“苏姑娘,城西出事了。一个西域商人,死在自家铺子里。浑身发黑,七窍流血,死状很惨。京兆府的人已经去了,钱叔让你去看看。”
苏微站起来。“走。”
翠花也站起来。“我也去。”田小娥也站起来。“我也去。”刘阿翠也站起来。“我也去。”
苏微看着她们,点了点头。“好。带上纸笔,记下每一个细节。”
四个姑娘跟着赵林出了京兆府,往城西走去。天已经过午了,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苏微走在前面,三个姑娘跟在她后面。她们走得很急,脚步又快又稳。苏微回头看了一眼,三个姑娘,三张年轻的脸,三双专注的眼睛。她笑了。
城西的铺子里,已经围了不少人。差役们把人群赶开,让出一条路。赵林带着苏微走进去,翠花、田小娥、刘阿翠跟在后面。地上躺着一个人——一个西域商人,四十来岁,高鼻深目,络腮胡子,穿着一身绸缎长袍。他的脸色发黑,嘴唇发紫,七窍流血,眼睛睁得很大,瞳孔散大。地上有一摊黑血,已经干了,散发出一股刺鼻的气味。
苏微蹲下来,开始验尸。翠花站在她左边,拿着纸笔准备记录。田小娥站在她右边,举着灯笼照明。刘阿翠站在她后面,仔细看着苏微的每一个动作。苏微先看头部——面部发黑,嘴唇发紫,眼睑有出血点,瞳孔散大,七窍有黑色血迹。她又看颈部——没有勒痕,没有压痕。她又看胸腹部——胸廓对称,腹部微微隆起,按压时有气体溢出的感觉。她又看四肢——十指伸展,指甲发乌,指甲缝里没有泥沙。她又看口鼻——嘴里有浓烈的苦杏仁味,还混着一股大蒜味。
苏微直起身来。“他是中毒死的。两种毒混在一起——氰化物和砒霜。和之前那些案子一样。”
翠花的笔顿了一下。“又是这两种毒?”
苏微点头。“对。氰化物是苦杏仁味,砒霜是大蒜味。两种混在一起,味道就变了。一般人闻不出来,可我们闻得出来。”她看着刘阿翠。“阿翠,你闻到了吗?”
刘阿翠凑近尸体的口鼻,嗅了嗅。“闻到了。苦杏仁味很重,大蒜味淡一些。两种都有。”
苏微点了点头。“好。你记下来。”
刘阿翠拿起笔,在纸上飞快地记录。苏微继续验。她又看了看尸体的手指——指甲发乌,但没有泥沙。她又看了看尸体的脚——脚底有茧,说明经常走路。她又看了看尸体的衣裳——绸缎的,做工精细,口袋里有一个钱袋,里面有几锭银子,还有一块玉佩。
苏微把玉佩拿出来,翻过来一看——白玉的,雕工精美,上面刻着一个字——“李”。和之前找到的那些玉佩一模一样。她把玉佩翻过来,看背面。背面也刻着字——“世民”。太宗皇帝的玉佩。又一个。这些玉佩像野草一样,怎么都拔不完。
“赵捕头,”她站起来,“这个商人叫什么名字?”
赵林走过来,看了看尸体的脸。“他叫阿史那·和,是突厥人,来长安做生意的。在西市开了间香料铺,生意很好。前几天还跟人吵过架,说他卖的香料是假的。没想到今天就死了。”
苏微把玉佩收好。“他得罪了谁?有没有仇人?”
赵林想了想。“有几个。卖香料的同行,说他抢了生意。还有一个买香料的客人,说他卖假货,要告他。可这些人,都不像是会用毒药的人。”
苏微沉默了一会儿。“毒药不是一般人能弄到的。氰化物和砒霜,都是西域的毒药。长安城里,能买到这两种毒药的地方不多。我们先从毒药的来源查起。”
翠花看着她。“苏姑娘,我们去找苏墨?”
苏微点头。“对。去找苏墨。他懂毒理,也认识那些卖毒药的胡商。也许他能帮我们。”
四个姑娘走出铺子,往西市走去。天已经快黑了,夕阳照在她们脸上,橘红色的,像一团燃烧的火。苏微走在前面,三个姑娘跟在她后面。她们走得很急,脚步又快又稳。苏微回头看了一眼,三个姑娘,三张年轻的脸,三双亮晶晶的眼睛。她笑了。
西市的“回春堂”里,苏墨正在配药。他看见苏微带着三个姑娘进来,愣了一下。“堂姐,你怎么来了?”苏微在他对面坐下。“苏墨,有个西域商人中毒死了。氰化物和砒霜混在一起。长安城里,谁能买到这两种毒药?”苏墨的脸色变了。“两种毒混在一起?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做的事。懂毒理的人,才知道怎么配。不懂的人,乱配会把自己毒死。”
苏微看着他。“你是说,凶手懂毒理?”
苏墨点头。“懂。而且很懂。氰化物和砒霜的比例要配得恰到好处,才能让人死得快,又不留下太多痕迹。一般人做不到。”
苏微的心跳快了起来。“长安城里,懂毒理的人有多少?”
苏墨想了想。“不多。太医院的御医算几个,几个老药铺的掌柜算几个,还有——还有那些从西域来的胡商。他们从小接触毒药,比我们懂。”
苏微站起来。“我去查那些胡商。”
苏墨也站起来。“我陪你去。我认识他们,好说话。”
苏微看着他。“你不怕得罪人?”
苏墨笑了。“怕什么?你是我堂姐,我不帮你谁帮你?”
几个人出了回春堂,往西市的胡商聚集区走去。天已经黑了,月亮升起来了,弯弯的,像一把镰刀,挂在天边。苏微走在前面,苏墨跟在她旁边,翠花、田小娥、刘阿翠跟在后面。她们走得很急,脚步又快又稳。苏微回头看了一眼,三个姑娘,三张年轻的脸,三双坚定的眼睛。她笑了。
苏墨带着她们走进一条窄巷子,在一扇门前停下来。“这是阿史那·和的铺子。他死了,他弟弟阿史那·成还活着。也许他知道什么。”苏微上前敲了敲门。没人应。又敲了几下,里头才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谁啊?”苏微站在门口。“我是京兆府的仵作。想问问阿史那·和的事。”里头沉默了很久,然后门开了。一个年轻人站在门口,和阿史那·和长得有点像,高鼻深目,络腮胡子,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你们是来查我哥哥的?”他的声音沙哑。
苏微点头。“是。你能跟我们说说,你哥哥最近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有没有跟人吵过架?有没有收到过什么奇怪的信?”
阿史那·成想了想。“有。前几天,他收到一封信。看了之后,脸色就变了。我问他是谁写的,他不说。他把信藏起来了,不让我看。从那以后,他就睡不好觉,晚上翻来覆去的。我问怎么了,他说没事。可他一定有事情瞒着我。”
苏微的心跳快了起来。“那封信还在吗?”
阿史那·成转身走进屋里,从柜子里拿出一封信,递给苏微。苏微接过来,打开一看——信很短,只有几行字。“阿史那·和,那批香料的事,你知我知。别说出去。说了,你我都得死。李。”苏微的手在发抖。又是姓李的。和那些信一样。那个人还在。他杀了阿史那·和,因为阿史那·和知道那批香料的事。那批香料是什么香料?她不知道。可她一定要查清楚。
“阿史那·成,”她抬起头,“你认识这个‘李’吗?”
阿史那·成摇头。“不认识。我哥哥从来不跟我说这些事。”
苏微把信收好。“这封信我拿走了。你放心,你哥哥不会白死。”
阿史那·成点了点头,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谢谢你。”
苏微转身走了出去。翠花、田小娥、刘阿翠跟在后面。几个姑娘走出巷子,月光照在她们脸上,凉凉的。苏微站在巷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是姓李的。又是用左手的人。他杀了阿史那·和,还要杀别人。她一定要找到他。一定要。
“苏墨,”她转过身,“长安城里,姓李的胡商,你认识吗?”
苏墨想了想。“有一个。叫李德茂。是突厥人,改姓李的。他在西市开了一家香料铺,和阿史那·和是竞争对手。两个人经常吵架,抢生意。”
苏微的心跳快了起来。“李德茂?他也是用左手的吗?”
苏墨愣了一下。“好像是。我记得他的左手有毛病,伸不直。他说是小时候摔的。”
苏微站在那里,攥紧了拳头。又是用左手的人。又是姓李的。他杀了阿史那·和,因为阿史那·和抢了他的生意,因为阿史那·和知道那批香料的事。她一定要找到证据。一定要。
“苏墨,”她抬起头,“李德茂的铺子在哪里?”
苏墨指了指巷子尽头。“最后一家。挂着‘李记香料铺’的招牌。”
苏微点了点头。“你们在这里等着。我一个人去。”
翠花拉住她的手。“苏姑娘,太危险了。我们跟你一起去。”
苏微看着她。“你们在这里等着。我去看看情况,很快就回来。”
翠花不松手。“不行。你一个人去,万一出了事,我们怎么办?”
苏微看着她,看了很久。她想起自己——当年也是一个人,无父无母,无依无靠。她也想替那些不会说话的人说话,可她没有人帮忙。现在,有人帮她了。她不能拒绝。
“好,”她说,“你们去。可你们得听我的。我说走就走,说躲就躲,不能逞强。”
三个姑娘点了点头。
苏微带着她们走到巷子尽头,站在“李记香料铺”门口。门是关着的,门板上的漆还很新,亮堂堂的。苏微上前敲了敲门。没人应。又敲了几下,还是没人应。她推了推门,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里面黑漆漆的,只有从门口照进来的一点光。地上散落着一些香料,有些已经被踩碎了,散发出一股刺鼻的气味。她走进去,掏出火折子,打亮了,照着往前走。铺子里没有人。柜台后面有一个小门,门是开着的,里面黑漆漆的。她走过去,推开小门,后面是一个小院子。院子里堆着一些破箱子,墙角的杂草长到半人高。正房的门是开着的,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苏微走进去,掏出火折子,照了照——角落里蜷缩着一个人。她举起火折子,照了照那个人的脸。瘦瘦的,高高的,颧骨很高,下巴很尖,嘴唇很薄,眼睛细长,左手蜷曲着,中指弯曲不直。和那些人一模一样。
“李德茂。”苏微喊了一声。那个人猛地抬起头,看见苏微和三个姑娘,瞳孔缩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们找到我了。”
苏微蹲下来,看着他。“李德茂,你杀了阿史那·和,你后悔吗?”
李德茂低下头,沉默了很久。“后悔。可后悔有什么用?他死了,活不过来了。我杀了人,我要偿命。这是律法。”
苏微的眼泪掉下来了。“你为什么杀他?”
李德茂抬起头,看着她。“他知道那批香料的事。那批香料是从西域运来的,没有交税。他知道了,要去报官。我不能让他报官。所以杀了他。和那些人一样。他们都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他们都该死。”
苏微擦了擦眼泪。“那批香料在哪里?”
李德茂低下头,沉默了很久。“在城西的仓库里。我藏好了,没人知道。”
苏微站起来。“李德茂,你愿意作证吗?在大理寺的大堂上,对李少卿说,是你杀了阿史那·和。”
李德茂摇头。“不行。说了,武后会杀了我。她不会放过我的。我宁可死在这里,也不愿死在她手里。”
苏微站在那里,看着他。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这个杀了人、后悔了、要偿命的人。
“李德茂,”她哑着嗓子说,“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李德茂抬起头,看着她。“苏姑娘,你替我向阿史那·和说句话,让他别恨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怕。我怕武后,怕她杀我。我不敢不听她的。”
苏微没有说话。她转身走出屋子。翠花、田小娥、刘阿翠跟在后面。几个姑娘走出铺子,月光照在她们脸上,凉凉的。苏微站在巷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李德茂认罪了。他要偿命。阿史那·和的仇,报了。可她还是难过。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扇破旧的门,看了很久。
“赵捕头,”她转过身,“带他走吧。”
赵林点了点头。他走进屋子,把李德茂从地上拽起来。李德茂没有反抗,腿软得像面条,被赵林拖着往外走。走到苏微面前的时候,他停下来,看着她。“苏姑娘,你替我向阿史那·和说句话,让他别恨我。”苏微没有说话。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光里,看了很久。
回到京兆府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苏微走进停尸房,站在阿史那·和的尸体旁边。她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阿史那·和,李德茂被抓了。他杀了你,他要偿命。你的仇报了。你可以安息了。”她直起身来,把草席盖好,走出停尸房。
那天晚上,苏微没有回家。她去了大理寺,找到李砚之。李砚之正在签押房里批卷宗,看见她进来,放下笔。“李德茂关进大牢了。他认罪了。他要偿命。”苏微点了点头。“大人,那批香料呢?”李砚之看着她。“在城西的仓库里。一共二十箱,都是上等的香料,价值连城。武后的。”苏微的眼泪又掉下来了。“那些香料,能证明武后贪污吗?”李砚之摇头。“不能。只能证明李德茂藏了香料。武后不会认的。”苏微站在那里,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她知道李砚之说得对。那些香料,只能证明李德茂藏了香料,不能证明武后贪污。没有证据,就不能动她。她是皇后,是国母,是全天底下最有权势的女人。没有人能动她。
“大人,”她擦了擦眼泪,“我等。我等十年,等二十年,等一辈子。等到武后死了,再把真相说出来。我能等。”
李砚之点了点头。“把这些证据收好。等有一天,武后死了,把这些证据拿出来。”
苏微行了个礼,转身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