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富贵的账册堆了半人高,苏微带着三个姑娘翻了整整一夜。翠花翻得快,田小娥翻得慢,刘阿翠翻得仔细,每一本都要从头看到尾。油灯的火苗跳动着,在墙上投下四个摇晃的影子,忽大忽小,像四只不知疲倦的飞蛾。苏微看一本,递一本,眼睛花了就揉一揉,手酸了就甩一甩。她不能停。王富贵是来俊臣的手下,他死了,账册里一定藏着来俊臣的秘密。她一定要找到。
天快亮的时候,刘阿翠翻到一本薄薄的册子,手停了。“苏姑娘,你看这个。”苏微接过来,看了一遍。上面写着一行字——“垂拱元年八月,来俊臣送来白银一千两,存在我处。垂拱元年九月,又送来白银五百两。垂拱元年十月,再送来白银五百两。共计白银二千两。来俊臣说,这些银子暂时存放在这里,日后取用。”苏微的心跳快了起来。二千两银子。来俊臣哪来这么多银子?是贪污的,还是受贿的?她不知道。可她一定要查清楚。
“阿翠,”她抬起头,“这本账册,是王富贵的?”
刘阿翠点头。“是。王富贵的笔迹。我对比过了,和他写的其他账册一模一样。”
苏微把账册收好。“走。去找李少卿。”
四个姑娘走出王富贵的家,天已经大亮了。阳光照在她们脸上,暖暖的。街上已经有人了,卖早点的摊子支起来了,热气腾腾的包子笼屉散发着面香。苏微走在前面,三个姑娘跟在她后面。她们走得很急,脚步又快又稳。苏微回头看了一眼,三个姑娘,三张年轻的脸,三双疲惫却坚定的眼睛。她笑了。
大理寺的签押房里,李砚之正在批卷宗。他看见苏微进来,放下笔。“查到了?”苏微把那本账册放在他桌上。“大人,来俊臣在王富贵那里存了二千两银子。这些银子,来路不明。”
李砚之拿起账册,看了一遍,沉默了很久。“二千两。他贪了这么多,杀了这么多人。他该死。”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我会禀报大理寺卿,下令抓人。他跑不掉了。”
苏微的眼泪掉下来了。“大人,来俊臣会认罪吗?”
李砚之转过身来,看着她。“有这些证据,他不能不认。”
苏微点了点头。她行了个礼,转身走了出去。翠花、田小娥、刘阿翠跟在她后面。四个姑娘走出大理寺,阳光照在她们脸上,暖暖的。苏微走在前面,三个姑娘跟在她后面。她们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是在丈量这条街的长度。苏微回头看了一眼,三个姑娘,三张年轻的脸,三双含着泪的眼睛。她笑了。
“走吧,”她说,“回家。”
回到家里的时候,已经很晚了。苏微走进院子,在桂花树下站了一会儿。月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片碎银。那些碎银在风里摇晃,像无数只小小的眼睛在眨。她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
“爹爹,来俊臣的账册找到了。他贪了二千两银子,杀了那么多人。他要偿命了。女儿等到了。您等了十年,等到了清白。女儿也等到了。您在天上看着女儿,保佑女儿。”
她站起来,走进屋里。翠花、田小娥、刘阿翠已经睡了。偏房里传来均匀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像小猫在打呼噜。苏微站在门口,听了很久。她笑了。
第二天一早,赵林来敲苏微的门。她打开门的时候,他站在巷口,穿着一身官服,腰挎朴刀,脸色很平静。“来俊臣跑了。”苏微的心跳漏了一拍。“跑了?怎么跑的?”赵林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昨天晚上,有人给他通风报信。他连夜跑了,带着银子,带着家眷,跑了。没人知道去了哪里。”
苏微的眼泪掉下来了。“谁给他通风报信的?”
赵林摇头。“不知道。可这个人一定在我们身边。他知道我们找到了账册,知道李少卿要抓人,所以提前通知了来俊臣。他跑了,我们抓不到他了。”
苏微坐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来俊臣跑了。她好不容易找到证据,可他跑了。在她以为胜利就在眼前的时候,他跑了。她想起父亲——他也跑了。不,父亲没跑,父亲死了。来俊臣跑了,他还活着。她一定要找到他。一定要。
“赵捕头,”她擦了擦眼泪,“我们追。”
赵林看着她。“追不上。他跑了几个时辰了,不知道往哪个方向去了。就算知道,也来不及了。”
苏微站起来。“那我们就等。他还会回来的。那些银子还在,他舍不得。他一定会回来。”
赵林点了点头。“好。我让人在王富贵的家守着。等他回来。”
苏微走出屋子,站在院子里。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暖的。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来俊臣,你等着。我会找到你的。你跑不掉的。
那天下午,苏微正在停尸房里教三个姑娘验一具溺死的尸体,翠花跑进来,脸色发白。“苏姑娘,外面来了一个人,说要找你。”苏微放下竹片。“谁?”翠花看着她。“他说他叫来俊臣,是大理寺的。”
苏微的心跳漏了一拍。来俊臣。他来了。她擦了擦手,走出停尸房。院子里站着一个中年人,四十来岁,瘦瘦的,高高的,穿着一身官服,面容清瘦,颧骨很高,一双眼睛细长,目光冷冷的,像冬天的风。他的左手背在身后,中指弯曲着,不能伸直。苏微的心沉了一下。他也是用左手的人。和那些人一样。
“苏姑娘,”来俊臣笑了,那笑容很难看,嘴角往上扯了扯,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齿,“久仰大名。”
苏微站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来大人,找民女何事?”
来俊臣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听说你验尸很厉害,破了很多案子。我想请你帮我查一桩案子。”
苏微看着他。“什么案子?”
来俊臣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她。“城东的一个官员,死了。说是自缢的,可他的家人不信,说是被人害死的。你去验验。”
苏微接过那张纸,看了一遍。城东,王德贵,户部郎中,自缢。她抬起头。“来大人,这桩案子,京兆府已经验过了。是自缢,不是他杀。”
来俊臣的笑容收了收。“京兆府验过了,可我不信。我要你验。你验完了,写份报告给我。”
苏微看着他。“来大人,京兆府的仵作是钱正源钱叔。他验了三十年尸,不会错。”
来俊臣的笑容彻底没了。他看着苏微,目光冷冷的。“苏姑娘,你不听我的话?”
苏微站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民女只听真相的话。”
来俊臣看了她很久,然后笑了。“好。你有种。和你父亲一样。”他转身走了。苏微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阳光里。她的手在发抖,可她没退缩。她不能退缩。退缩了,他就赢了。
“苏姑娘。”翠花走过来,握住她的手。“你没事吧?”
苏微摇了摇头。“没事。走吧,回去验尸。”
四个人走进停尸房。苏微站在那具溺死的尸体前面,拿起竹片,继续验。她的手还在抖,可她稳住了。她不能因为来俊臣来了,就不验尸了。她不能因为怕他,就不替那些不会说话的人说话了。她不能。
那天晚上,苏微没有回家。她去了大理寺,找到李砚之。李砚之正在签押房里批卷宗,看见她进来,放下笔。“听说来俊臣去找你了?”苏微点头。“找了。他让我帮他验一桩案子。我说京兆府已经验过了,是自缢,不是他杀。他不信,非要我验。我没答应。”
李砚之沉默了一会儿。“你不该得罪他。他是武后的人,得罪了他,没有好下场。”
苏微的眼泪掉下来了。“大人,我知道。可我不能听他的话。他让我验假案,我不能验。我验了,那些死去的人就白死了。”
李砚之看着她,看了很久。“你和你父亲一样,都是认死理的人。”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我会想办法保护你。可你自己也要小心。来俊臣这个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苏微擦了擦眼泪。“民女知道。民女会小心的。”
她行了个礼,转身走了出去。翠花、田小娥、刘阿翠站在门口,看见她出来,围上来。“苏姑娘,你没事吧?”苏微摇了摇头。“没事。走吧,回家。”
四个姑娘走出大理寺,月光照在她们脸上,凉凉的。苏微走在前面,三个姑娘跟在她后面。她们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是在丈量这条街的长度。苏微回头看了一眼,三个姑娘,三张年轻的脸,三双担忧的眼睛。她笑了。
“走吧,”她说,“回家。”
回到家里的时候,已经很晚了。苏微走进院子,在桂花树下站了一会儿。月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片碎银。那些碎银在风里摇晃,像无数只小小的眼睛在眨。她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
“爹爹,来俊臣来了。他是许敬宗的人,是武后的人,是用左手的人。他要替许敬宗报仇,要抓女儿。女儿不怕。女儿怕的是,女儿还没替那些不会说话的人说完话。您在天上看着女儿,保佑女儿。”
她站起来,走进屋里。翠花、田小娥、刘阿翠已经睡了。偏房里传来均匀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像小猫在打呼噜。苏微站在门口,听了很久。她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