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三章 夜课

刘大壮的案子了结之后，苏微的生活又多了一项内容——教徒弟。每天清晨，天还没亮，她就带着翠花、田小娥、刘阿翠在院子里练基本功。先认骨头。她把那副从沈砚辞那里带回来的人体骨架摆在桂花树下，让三个姑娘围着看。“这是头骨，这是颈椎，这是胸椎，这是腰椎，这是骶骨，这是尾骨。”她一根一根地指，一根一根地讲。翠花记得快，田小娥记得慢，刘阿翠看一眼就记住，还能说出骨头的位置和形状。苏微心里暗暗吃惊，这姑娘的天赋，比她当年还高。

“阿翠，”她指着骨架上的颈椎，“第三颈椎和第四颈椎有什么区别？”

刘阿翠凑近看了看。“第三颈椎的椎体比第四颈椎小，横突也短一些。而且第三颈椎的棘突是水平的，第四颈椎的棘突是斜的。”

苏微点了点头。“对。你以前学过？”

刘阿翠摇头。“没有。我就是看出来的。”

苏微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希望。她想起自己——当年跟着沈砚辞学认骨头，背了三天三夜才把二百零六块骨头的位置和名称记住。刘阿翠看一眼就记住了，还能说出区别。这不是努力，这是天赋。她握住刘阿翠的手。“阿翠，你一定要好好学。你将来会比我强。”

刘阿翠的眼泪掉下来了。“苏姑娘，我从小没爹没娘，没人教我。你是第一个夸我的人。”

苏微的眼泪也掉下来了。“别哭。以后有的是人夸你。”

那天下午，苏微正在偏房里教三个姑娘写报告，赵林推门进来。他的脸色很平静，可苏微看得出，他有什么话要说。“怎么了？”赵林在她对面坐下，沉默了一会儿。“苏姑娘，武后又派了一个新酷吏来长安。叫来俊臣。比周崇义还狠，还毒。专门替武后查案子，抓反对她的人。手段很残忍，动不动就抄家灭族。已经有好几个大臣被他抓了，关在牢里，生死不明。”

苏微的心跳快了起来。来俊臣。又是一个酷吏。又是一个用左手的人？她不知道。可她一定要查清楚。

“赵捕头，”她抬起头，“他有没有来找过你？”

赵林点头。“来过。他让我帮他查一个人。我说不查，他说，不查就是抗命，要杀头。我说，杀头也不查。他笑了，说，你有种。然后走了。”

苏微看着他。“他查谁？”

赵林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查你。”

苏微的心跳漏了一拍。“查我？为什么？”

赵林抬起头，看着她。“因为你是苏瑾的女儿。你替你父亲翻了案，让许敬宗的面子过不去。来俊臣是许敬宗的人，他要替许敬宗报仇。他要找你的把柄，把你抓起来，关进大牢。”

苏微的眼泪掉下来了。又是这样。周崇义要抓她，来俊臣也要抓她。他们都是许敬宗的人，都是武后的人，都是用左手的人。他们要替许敬宗报仇，要抓她。她不怕。她怕的是，她还没替那些不会说话的人说完话。

“赵捕头，”她擦了擦眼泪，“我怎么办？”

赵林看着她。“你什么都别做。你越动，他越能找到你的把柄。你就在京兆府好好验尸，别管那些事。他找不到你的把柄，就没办法抓你。”

苏微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赵林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别怕。有我在，他不会动你。”

苏微的眼泪又掉下来了。“赵捕头，谢谢你。”

赵林摆了摆手。“别谢我。你替那么多人说过话，我不能让你被人害了。”

他转身走了出去。苏微一个人坐在偏房里，看着窗外的阳光。阳光照在院子里，白花花的，刺得人睁不开眼。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她在想来俊臣——他是许敬宗的人，是武后的人，是用左手的人。他要替许敬宗报仇，要抓她。她不怕。她怕的是，她还没替那些不会说话的人说完话。

“苏姑娘。”翠花站在门口。她抬起头。翠花走进来，站在她旁边。“苏姑娘，来俊臣的事，我们听说了。你别怕。我们帮你。”

田小娥也走进来。“对。我们帮你。”

刘阿翠也走进来。“我们跟你一起。”

苏微看着她们，眼泪又掉下来了。“你们不怕吗？”

翠花摇头。“不怕。你教我们验尸，教我们查案，教我们写报告。我们学会了，要帮你。”

田小娥点头。“对。我们帮你。”

刘阿翠握住她的手。“苏姑娘，你不是一个人。”

苏微抱住她们，哭了出来。她很久没哭了。她以为自己不会哭了。可她忍不住。三个姑娘，三个无依无靠的姑娘，三个像她当年一样的姑娘。她们要帮她。她不是一个人了。

那天晚上，苏微带着三个姑娘去了大理寺，找到李砚之。李砚之正在签押房里批卷宗，看见她们进来，放下笔。“怎么了？”苏微在他对面坐下。“大人，来俊臣的事，我们知道了。我们不怕。我们要继续查案，继续验尸，继续替那些不会说话的人说话。”李砚之看着她，看了很久。“你和你父亲一样，都是不怕死的人。”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我会想办法保护你们。可你们自己也要小心。来俊臣这个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苏微点了点头。“民女知道。民女会小心的。”

她行了个礼，转身走了出去。翠花、田小娥、刘阿翠跟在她后面。四个姑娘走出大理寺，月光照在她们脸上，凉凉的。苏微走在前面，三个姑娘跟在她后面。她们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是在丈量这条街的长度。苏微回头看了一眼，三个姑娘，三张年轻的脸，三双坚定的眼睛。她笑了。

“走吧，”她说，“回家。”

回到家里的时候，已经很晚了。苏微走进院子，在桂花树下站了一会儿。月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片碎银。那些碎银在风里摇晃，像无数只小小的眼睛在眨。她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

“爹爹，来俊臣来了。他是许敬宗的人，是武后的人，是用左手的人。他要替许敬宗报仇，要抓女儿。女儿不怕。女儿怕的是，女儿还没替那些不会说话的人说完话。您在天上看着女儿，保佑女儿。”

她站起来，走进屋里。翠花、田小娥、刘阿翠已经睡了。偏房里传来均匀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像小猫在打呼噜。苏微站在门口，听了很久。她笑了。

第二天一早，苏微带着三个姑娘去京兆府。钱正源站在停尸房门口，看见她们，点了点头。“来了？今天有一具尸体，你们一起验。”苏微走进去。尸床上躺着一个人——一个年轻男人，二十出头，穿着一身绸缎衣裳，手指上戴着金戒指，一看就不是普通人。他的脸色发黑，嘴唇发紫，指甲发乌，瞳孔散大，嘴里有一股淡淡的苦杏仁味。苏微的心跳快了起来。又是氰化物。和之前那些中毒死的人一样。她开始验尸。翠花站在她左边，田小娥站在她右边，刘阿翠站在她后面。她先看头部——面部发黑，嘴唇发紫，眼睑无出血点，瞳孔散大。她又看颈部——没有勒痕，没有压痕。她又看胸腹部——胸廓对称，腹部平坦，没有外伤。她又看四肢——十指伸展，指甲发乌，指甲缝里没有泥沙。她又看口鼻——嘴里有苦杏仁味。她直起身来。“他是中毒死的。氰化物。和之前那些案子一样。”

翠花看着她。“又是氰化物。那些毒药不是都被收走了吗？”

苏微摇头。“没有。李成买了那么多毒药，我们只找到了他藏在地窖里的那些。可能还有流出去的。也可能有另一个人，也在买氰化物。我们不知道。可他一定也是被人害死的。不是意外，不是自杀。是他杀。”

田小娥的脸色白了。“又是那些用左手的人？”

苏微点头。“也许。也许不是。我们得查。”

刘阿翠走上前，低头看着那具尸体。“苏姑娘，我能看看吗？”苏微点头。刘阿翠拿起竹片，撬开尸体的嘴，往里面看了看。她又翻看尸体的眼睑，看了看瞳孔。她又按压尸体的腹部，听了听声音。她验得很慢，每一步都做得很仔细。苏微站在旁边，看着她的每一个动作，心里暗暗吃惊。这姑娘才学了几天，就已经有模有样了。

验完了，刘阿翠直起身来。“他是中毒死的。氰化物。和之前那些案子一样。凶手可能是同一个人。”苏微看着她。“你怎么知道？”刘阿翠想了想。“因为死法一模一样。面色发黑，嘴唇发紫，指甲发乌，瞳孔散大，嘴里有苦杏仁味。和之前那个中毒死的王世贵一样。如果是不同的人，不会这么巧。”

苏微点了点头。“对。你学得很快。”

刘阿翠低下头。“是苏姑娘教得好。”

苏微摇了摇头。“不是教得好，是你会学。”

她走出停尸房，坐在偏房里，铺开一张纸，拿起笔。她开始写报告，三个姑娘坐在她旁边，看着她写。写完了，苏微把报告递给翠花。“你看看。”翠花接过来，看了一遍。“死者王富贵，男，年二十五，城东人氏。中毒死的。”苏微点头。“对。你们以后也要写这样的报告。”翠花把报告还给她。“我们会学的。”

苏微把报告放在桌上，等着墨迹干。“苏姑娘。”赵林站在门口。她抬起头。赵林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查到了。王富贵是来俊臣的手下。他帮来俊臣做事，知道很多秘密。可能是被灭口的。”

苏微的心跳快了起来。“来俊臣？他杀了自己的手下？”

赵林点头。“也许。王富贵知道太多，来俊臣怕他说出去，就毒死了他。和那些人一样。他们都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他们都该死。”

苏微站起来。“我去找李少卿。”

赵林也站起来。“我陪你。”

两个人出了京兆府，往大理寺走去。苏微走在赵林身边，一句话都不说。她在想来俊臣——他是许敬宗的人，是武后的人，是用左手的人。他杀了自己的手下，还要杀别人。她一定要找到证据。一定要。

李砚之正在签押房里批卷宗，看见她们进来，放下笔。“查到了？”苏微在他对面坐下。“大人，王富贵是来俊臣的手下。他知道太多秘密，被来俊臣灭口了。和那些人一样。”李砚之沉默了很久。“来俊臣。他比周崇义还狠，还毒。他杀了自己的手下，还要杀别人。我们得找到证据。”

苏微的眼泪掉下来了。“大人，我们怎么找？”

李砚之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先查王富贵的账册。看看他跟来俊臣有什么来往。也许能找到线索。”

苏微点了点头。“民女去查。”

她行了个礼，转身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