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嗣被押入死牢的第二天,长安城来了一个西域商人。他叫阿史那·隼,是突厥部落的使者,带着一队骆驼和马匹,驮着满满的香料、宝石和药材,从遥远的碎叶城一路跋涉而来。他在西市租了一间铺子,挂出招牌,开始做买卖。长安城的百姓没见过这么高大的胡人,也没见过这么明亮的宝石,纷纷围过去看热闹。苏微路过西市的时候,也停下来看了一眼。那个胡人站在铺子门口,穿着一身紫色的长袍,头上裹着白头巾,高鼻深目,络腮胡子修剪得整整齐齐。他用一口流利的唐话招呼客人,笑声爽朗,像铜钟一样响亮。苏微看了他一眼,觉得他有点眼熟,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她没多想,转身走了。
三天后,那个胡人死了。
苏微正在停尸房里教翠花认骨头,赵林推门进来,脸色很不好看。“苏姑娘,西市出事了。那个西域商人,阿史那·隼,死在自己的铺子里。脖子上有勒痕,和你验过的那些一样。”苏微的心跳漏了一拍。又是勒杀案。和秀娘一样,和刘三娘一样,和王三娘一样。凶手用左手,左手中指有旧伤,弯曲不直。和那些案子一样。可那些案子的凶手都死了,高德死了,张德死了,李忠死了,刘安死了,李成死了,李义死了,周崇义死了,李承嗣也死了。不是他们。是另一个人。另一个用左手的人。他一直躲在暗处,等着他们以为一切都结束了,再出来杀人。他是谁?他在哪里?她不知道。可她一定要找到他。
“赵捕头,”她放下手里的骨头,“我去看看。”
翠花也站起来。“我也去。”
三个人出了京兆府,往西市走去。天已经过午了,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街上人来人往,可西市的气氛不一样了。那些平日里围在胡人铺子前看热闹的百姓,都躲得远远的,指指点点,窃窃私语。几个差役站在铺子门口,不让任何人靠近。赵林带着苏微和翠花走进去,差役们让开一条路。
铺子里面很暗,只有从门口照进来的一点光。地上散落着一些香料和宝石,有些已经被踩碎了,散发出一股刺鼻的气味。阿史那·隼躺在地上,仰面,四肢伸展,眼睛睁着,看着天。他的脸色灰白,嘴唇发紫,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勒痕,紫黑色的,像一条蛇缠在上面。他的左手摊在身体旁边,手指蜷曲着,中指弯曲不直。苏微的心跳快了起来。他也是用左手的人。和那些人一样。他也是用左手的人。
她蹲下来,开始验尸。先看头部——面部青紫,眼睑有出血点,瞳孔散大。她又看颈部——勒痕深而均匀,边缘整齐,皮肉翻卷,从喉结下方绕过脖颈两侧,在颈后打了个结。她又看胸腹部——胸廓对称,腹部平坦,没有外伤。她又看四肢——十指蜷曲,指甲发乌,指甲缝里有泥沙,量少,色浅。她又看口鼻——口鼻里有泥沙,量少。和秀娘一模一样。被勒死的,死后扔进水里。死前被人打过。她直起身来。“和秀娘一样。被勒死的,死后扔进水里。死前被人打过。”
翠花站在她旁边,脸色白了。“他也是用左手的人。和那些人一样。”
苏微点头。“对。他也是用左手的人。可他不是凶手。他是被害者。有人杀了他。那个人,也是用左手的人。”
翠花看着她。“用左手的人杀用左手的人?为什么?”
苏微想了想。“也许他知道太多。也许他不想再替武后办事了。也许他想说出真相。所以被灭口了。和那些人一样。”
赵林站在旁边,脸色铁青。“查。就算把整个长安城翻过来,也要查清楚是谁杀了他。”
苏微点了点头。她站起来,看着差役们把尸体抬上担架,往京兆府走去。她走在担架旁边,一句话都不说。她在想阿史那·隼——他是西域商人,是突厥使者,是用左手的人。他为什么来长安?他替谁办事?他知道什么?她不知道。可她一定要查清楚。
回到京兆府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苏微走进停尸房,站在阿史那·隼的尸体旁边。她点上油灯,就着灯光,开始验。她先看头部——和之前一样,面部青紫,眼睑有出血点,瞳孔散大。她又看颈部——勒痕深而均匀,边缘整齐,皮肉翻卷。她又看胸腹部——没有外伤。她又看四肢——十指蜷曲,指甲发乌,指甲缝里有泥沙。她又看口鼻——口鼻里有泥沙。她直起身来。和那些人一模一样。凶手用左手,左手中指有旧伤,弯曲不直。她一定要找到他。
“苏姑娘。”赵林站在门口。她转过身。赵林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查到了。阿史那·隼来长安之前,在碎叶城见过一个人。那个人也是用左手的人,叫阿史那·德。是他的堂弟。阿史那·德先来长安,住在城西的一条巷子里。阿史那·隼来了之后,去找过他。然后就死了。”
苏微的心跳快了起来。“阿史那·德?他在哪里?”
赵林看着她。“跑了。今天下午,他就不见了。家里没人,邻居说他背着包袱走了。”
苏微站起来。“我去他家里看看。”
赵林也站起来。“我陪你。”
两个人出了京兆府,往城西走去。天已经黑了,月亮升起来了,弯弯的,像一把镰刀,挂在天边。苏微走在赵林身边,一句话都不说。她在想阿史那·德——他也是用左手的人,他杀了自己的堂弟,然后跑了。他以为跑掉了就没事了。可他错了。她一定会找到他。一定要。
阿史那·德的家在城西的一条巷子里,门是关着的,门板上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木头。苏微上前推了推门,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院子里很乱,地上堆着一些破砖烂瓦,墙角的杂草长到半人高。正房的门是开着的,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她走进去,掏出火折子,打亮了,照着往前走。屋子里很暗,只有火折子的一点光。地上散落着一些破碗烂罐,桌上积着厚厚的灰。她走到柜子前,打开柜门。里面挂着几件衣裳,都是男人的,半旧的,叠得整整齐齐。她一件一件地翻,翻到最后一件的时候,手指触到一个硬硬的东西。她把那件衣裳拿下来,翻开口袋——里面是一封信。
她打开信,借着火折子的光看。信很短,只有几行字。“德弟,那批宝石的事,你知我知。别说出去。说了,你我都得死。武后。”苏微的手在发抖。武后。又是武后。她杀了阿史那·隼,因为阿史那·隼知道那批宝石的事。那批宝石是什么宝石?她不知道。可她一定要查清楚。
她把信收好,又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没有别的发现了。阿史那·德把痕迹擦得很干净——太干净了。干净得像是有人帮他擦过。她走出屋子,站在院子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阿史那·德,你等着。我会找到你的。你跑不掉的。
回到京兆府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苏微走进停尸房,站在阿史那·隼的尸体旁边。她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阿史那·隼,你等着。我会找到凶手的。你的仇,会报的。”她直起身来,把草席盖好,走出停尸房。
那天晚上,苏微没有回家。她去了大理寺,找到李砚之。李砚之正在签押房里批卷宗,看见她进来,放下笔。“查到了?”苏微把那封信放在他桌上。“大人,阿史那·隼是武后杀的。他知道了那批宝石的事,武后怕他说出去,就让人杀了他。这封信,是武后写给阿史那·德的。”
李砚之拿起那封信,看了一遍,沉默了很久。“又是武后。她杀了那么多人,还要杀。我们得找到阿史那·德。他知道一切。”
苏微的眼泪掉下来了。“大人,阿史那·德跑了。我们找不到他。”
李砚之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他会回来的。那些宝石还在,他舍不得。他一定会回来。”
苏微擦了擦眼泪。“我等。”
李砚之转过身来,看着她。“把这些证据收好。等有一天,武后死了,把这些证据拿出来。”
苏微行了个礼,转身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