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七章 废人

苏微和赵林赶到城东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月亮被云遮住了，巷子里黑漆漆的，只有远处几点灯火，像鬼火一样在风里摇晃。赵林带着苏微走到一条窄巷子口，停下来，指了指里面。“最后一家。他住在那里，一个人，没有仆人，没有家人。他不敢见人，怕被人认出来。”苏微站在巷口，看着那扇破旧的门，心跳得厉害。李承乾的儿子——废太子的后代，那些用左手的人的头领，假玉佩的幕后主使。他杀了那么多人，贪了那么多银子，躲在城东这条脏兮兮的巷子里，像老鼠一样活着。她一定要抓住他。

“赵捕头，”她的声音很轻，“他叫什么名字？”

赵林看着她。“李承嗣。继承的嗣。他爹给他取这个名字，是希望他继承皇位。可他爹废了，他也废了。他什么都继承不了。”

苏微点了点头。“走吧。”

赵林拔出腰刀，走在前面。苏微跟在他后面，心跳得越来越快。巷子很窄，两边是高高的墙壁，地上铺着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她的脚步声在巷子里回荡，一下一下，像鼓点。她走到那扇门前，停下来。门是关着的，门板上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木头。她上前敲了敲门。没人应。又敲了几下，还是没人应。她推了推门，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

院子里很乱，地上堆着一些破砖烂瓦，墙角的杂草长到半人高。正房的门是开着的，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苏微走进去，掏出火折子，打亮了，举着往前照。屋子里很暗，只有火折子的一点光。地上散落着一些破碗烂罐，桌上积着厚厚的灰。角落里蜷缩着一个人。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月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瘦瘦的，高高的，颧骨很高，下巴很尖，嘴唇很薄，眼睛细长，目光冷冷的，像冬天的风。他的左手蜷曲着，中指弯曲不直。和那些用左手的人一模一样。

“李承嗣。”赵林喊了一声。

那个人笑了。那笑容很难看，嘴角往上扯了扯，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齿。“赵捕头，好久不见。”

赵林举着刀，对着他。“李承嗣，你让人做了假玉佩，发给那些用左手的人，让他们替你杀人，替你藏银子。你认罪吗？”

李承嗣没有回答。他看着苏微，看了很久。“你是苏瑾的女儿。”苏微站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是。我是苏瑾的女儿。”李承嗣点了点头。“你父亲是个好人。他不该死。许敬宗害了他，我也害了他。我让王怀安改报告，写暴病。我让李承煜去办这件事。李承煜办了，你父亲死了。你替父亲翻了案，你父亲可以安息了。”

苏微的眼泪掉下来了。“你为什么要害我父亲？”

李承嗣低下头，沉默了很久。“因为他知道了那批银子的事。许敬宗贪了那么多银子，藏在翠华山上。你父亲发现了，要去报官。不能让他报官。所以杀了他。和杀王世安一样，和杀周德茂一样。他们都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他们都该死。”

苏微站在那里，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她父亲知道了那批银子的事，所以被杀了。和李德茂、王世安、周德茂一样。他们都是知道太多的人，他们都该死。她恨李承嗣，恨许敬宗，恨那些用左手的人。可她也觉得他们可怜。他们为了银子，为了权力，杀了那么多人，最后自己也死了，或者躲在暗处，像老鼠一样活着。

“李承嗣，”她擦了擦眼泪，“你杀了那么多人，你后悔吗？”

李承嗣抬起头，看着她。“后悔。可后悔有什么用？人死了，不能复活。我杀了人，就要偿命。这是律法。”

苏微看着他。“你愿意作证吗？在大理寺的大堂上，对李少卿说，是武后让你杀人的。”

李承嗣摇头。“不行。说了，她会杀了我。她不会放过我的。我宁可死在这里，也不愿死在她手里。”

苏微站在那里，看着他。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这个杀了她父亲的人，看着这个后悔了、要偿命的人，看着这个躲在暗处、像老鼠一样活着的人。

“李承嗣，”她哑着嗓子说，“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李承嗣低下头，沉默了很久。“苏姑娘，你替我向你父亲说句话，让他别恨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怕。我怕武后，怕她杀我。我不敢不听她的。”

苏微没有说话。她转身走出屋子。赵林跟在后面。两个人走出巷子，月光照在他们脸上，凉凉的。苏微站在巷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李承嗣认罪了。他要偿命。她父亲的仇，报了。可她还是难过。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扇破旧的门，看了很久。

“赵捕头，”她转过身，“带他走吧。”

赵林点了点头。他走进屋子，把李承嗣从地上拽起来。李承嗣没有反抗，腿软得像面条，被赵林拖着往外走。走到苏微面前的时候，他停下来，看着她。“苏姑娘，你替我向你父亲说句话，让他别恨我。”苏微没有说话。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消失在月光里。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回到京兆府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苏微走进停尸房，站在那张空荡荡的尸床前面。她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李承嗣被抓了，他要偿命。她父亲的仇，终于报了。可她心里还是空。她不知道自己还在想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想。也许在想那些还没有被发现的银子，那些还没有被找到的凶手，那些还没有被说出来的真相。她不能停下来。她一定要走下去。

“苏姑娘。”翠花站在门口。她转过身。翠花走进来，站在她旁边。“苏姑娘，你哭了。”苏微摸了摸脸，湿的。她擦了擦。“我没哭。是汗。”翠花看着她，没有说什么。她只是站在苏微旁边，陪着她，一起看着那张空荡荡的尸床。

“翠花，”苏微忽然说，“你说，武后还会杀人吗？”

翠花想了想。“会。她杀了那么多人，不会停手的。她还要杀更多的人。”

苏微点了点头。“我也这么想。所以，我们不能停下来。我们还要找证据，还要替那些死去的人说话。直到她死了，或者我们死了。”

翠花看着她。“苏姑娘，你不怕死吗？”

苏微想了想。“怕。可我怕的事太多了。怕那些死去的人白死，怕那些凶手逍遥法外，怕自己什么都没做就死了。所以，我不能停。”

翠花握住她的手。“我陪你。”

苏微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好。”

那天晚上，苏微没有回家。她去了大理寺，找到李砚之。李砚之正在签押房里批卷宗，看见她进来，放下笔。“李承嗣关进大牢了。他认罪了。他要偿命。”苏微点了点头。“大人，那些假玉佩呢？”李砚之看着她。“在大理寺的库房里。九块，一锭不少。”苏微的眼泪又掉下来了。“那些假玉佩，能证明武后贪污吗？”李砚之摇头。“不能。只能证明李承嗣伪造玉佩。武后不会认的。”苏微站在那里，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她知道李砚之说得对。那些假玉佩，只能证明李承嗣伪造，不能证明武后贪污。没有证据，就不能动她。她是皇后，是国母，是全天底下最有权势的女人。没有人能动她。

“大人，”她擦了擦眼泪，“我等。我等十年，等二十年，等一辈子。等到武后死了，再把真相说出来。我能等。”

李砚之点了点头。“把这些证据收好。等有一天，武后死了，把这些证据拿出来。”

苏微行了个礼，转身走了出去。

回到家里的时候，已经很晚了。苏微走进院子，在桂花树下站了一会儿。月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片碎银。那些碎银在风里摇晃，像无数只小小的眼睛在眨。她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

“爹爹，李承嗣被抓了。他杀了您，他要偿命。您的仇报了。女儿替您说了话，让您没有白死。女儿心里空，可女儿知道，那是因为还有很多人，等着女儿去替他们说话。女儿不会停下来的。您在天上看着女儿，保佑女儿。”

她站起来，走进屋里。她坐在桌前，把那本《骨经》拿出来，翻到第一页。“凡验骨者，先观其形，次察其色，次辨其纹。”她读了很久，读到眼睛花了，读到灯油烧干了。然后她合上书，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亮。

“爹爹，”她在心里说，“女儿明天还要去京兆府，跟钱叔学验尸。女儿不会停下来的。您在天上看着女儿，保佑女儿。”

她闭上眼睛，睡了。这一夜，她没有做梦。她睡得很好，一觉睡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