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四章 毒踪

苏微从沈砚辞那里回来之后，一夜没睡。她把那包砒霜翻来覆去地看了几十遍，又拿出之前王世贵案子里留下的氰化物样本，凑在一起比较。两种毒药，一种苦杏仁味，一种大蒜味，混在一起，味道就变了。她闻不出来，别人也闻不出来。王富贵不是不懂毒理，他是太懂了。他故意把两种毒混在一起，让仵作查不出来。他以为这样就能逃脱罪责，可他错了。她闻不出来，可沈砚辞闻出来了。她验不出来，可沈砚辞验出来了。她一定要找到他。

天快亮的时候，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晨风吹进来，凉飕飕的。院子里的桂花树在风里沙沙地响，叶子已经长得很密了，绿油油的，一片一片，像无数只小小的耳朵。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那股凉意吸进肺里。今天，她要去找赵林，让他加大搜捕的力度。王富贵是个布商，有钱，有人脉，他可能跑到任何一个地方。她一定要在他再次下手之前找到他。

她洗了脸，拢了拢头发，穿上那身京兆府的号衣，把那包砒霜和氰化物样本揣进怀里，推门出去。翠花已经站在门口了，手里提着一个小包袱，里面装着午饭。她看见苏微，笑了笑。“苏姑娘，今天我们去哪里？”苏微看着她。“去京兆府。今天有一具尸体要验，你跟着我。”翠花点了点头。

两个人出了巷子，往京兆府走去。天已经大亮了，街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苏微走在翠花身边，一句话都不说。她在想王富贵——他杀了自己的老婆，跑了。他可能跑到城外，躲在山里，也可能改名换姓，躲在城里。她不知道。可她一定要找到他。

京兆府的后院里，钱正源正在停尸房门口站着，看见苏微和翠花进来，点了点头。“来了？今天有一具尸体，你们俩一起验。”苏微走进去。尸床上躺着一个人——一个年轻男人，二十出头，穿着一身粗布衣裳，脸上有伤，嘴角有血，眼睛半睁着。他的脖子上有一道勒痕，紫黑色的，深深的，像一条蛇缠在上面。翠花看见那具尸体，脸色白了一下，可她没退。她站在苏微旁边，看着苏微验尸。

苏微先看头部——面部青紫，左眼眶有一片淤青，颧骨上有一道伤口，嘴角有血，眼睑有出血点，瞳孔散大。她又看颈部——勒痕深而均匀，边缘整齐，皮肉翻卷，从喉结下方绕过脖颈两侧，在颈后打了个结。她又看胸腹部——胸廓对称，腹部平坦，没有外伤。她又看四肢——十指蜷曲，指甲发乌，指甲缝里有泥沙，量少，色浅。她又看口鼻——口鼻里有泥沙，量少。她直起身来。“和秀娘一样。被勒死的，死后扔进水里。死前被人打过。”

翠花看着她。“苏姑娘，凶手用左手？”苏微点头。“对。凶手用左手，左手中指有旧伤，弯曲不直。和那些案子一样。可那些案子的凶手都死了，高德死了，张德死了，李忠死了，刘安死了，李成死了，李义也死了。不是他们。是另一个人。另一个用左手的人。”

翠花的脸色更白了。“还有另一个？”

苏微看着她。“有。还有很多。那些用左手的人，藏在暗处，等着我们以为一切都结束了，再出来杀人。我们得找到他们。”

翠花点了点头。“我会帮你找到他们的。”

苏微走出停尸房，坐在偏房里，铺开一张纸，拿起笔。她开始写报告，翠花坐在她旁边，看着她写。写完了，苏微把报告递给翠花。“你看看。”翠花接过来，看了一遍。“死者赵大牛，男，年二十二，城西人氏。被勒死的。和秀娘一样。”苏微点头。“对。你以后也要写这样的报告。”翠花把报告还给她。“我会学的。”

苏微把报告放在桌上，等着墨迹干。“苏姑娘。”赵林站在门口。她抬起头。赵林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查到了。赵大牛的邻居说，昨天傍晚，他跟一个男人在巷子里吵架，那个男人瘦瘦的，高高的，左手有毛病，伸不直。后来他就死了。”

苏微的心跳快了起来。“左手有毛病，伸不直。又是用左手的人。不是李义，李义已经死了。是另一个。他还在杀人。”

赵林点头。“我已经让人去搜了。他跑不远的。”

苏微站起来。“我去找他。”

赵林也站起来。“我陪你。”

两个人出了京兆府，往城西走去。苏微走在赵林身边，一句话都不说。她在想那个用左手的人——他是谁？叫什么名字？为什么杀人？是不是和那些人一样，也是武后的人？她不知道。可她一定要找到他。

城西的巷子里很安静，只有几只野猫在墙头上晒太阳。赵林带着苏微走到那条窄巷子口，停下来。“他可能藏在这里面。我们搜。”两个人走进巷子，一间一间地搜。搜到第三间的时候，苏微听见里面有声音。她推开门，走进去。屋子里很暗，只有从门口照进来的一点光。角落里蜷缩着一个人。

“你是谁？”她喊了一声。那个人猛地抬起头。瘦瘦的，高高的，脸上全是胡子，眼睛深深地凹进去，像两个黑洞。他的左手蜷曲着，中指弯曲不直。他看见苏微，瞳孔缩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找到我了。”

苏微站在那里，看着他。“你杀了赵大牛，你后悔吗？”

那个人低下头，沉默了很久。“后悔。可后悔有什么用？他死了，活不过来了。我杀了人，我要偿命。这是律法。”

苏微的眼泪掉下来了。“你为什么杀他？”

那个人抬起头，看着她。“他骂我。他说我是太监，不是男人。我气不过，就勒死了他。和那些人一样。他们都该死。”

苏微站在那里，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这个人不是武后的人，不是太监，不是宫里的人。他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被骂了之后气不过、杀了人的普通人。和那些用左手的人不一样。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凶手。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这个人，看着这个杀了人、后悔了、要偿命的人。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那个人低下头。“我叫刘大。是个木匠。”

苏微看着他。“刘大，你杀了人，就要偿命。赵大牛骂你，你可以打他，骂他，可你不能杀他。你杀了他，你也要死。你们两个都死了，谁也没赢。”

刘大点了点头。“我知道。我认罪。”

苏微转身走了出去。

回到京兆府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苏微走进停尸房，站在赵大牛的尸体旁边。她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赵大牛，刘大被抓了。他杀了你，他要偿命。你的仇报了。你可以安息了。”她直起身来，把草席盖好，走出停尸房。

那天晚上，苏微没有回家。她去了大理寺，找到李砚之。李砚之正在签押房里批卷宗，看见她进来，放下笔。“怎么了？”苏微在他对面坐下。“大人，赵大牛的案子结了。凶手叫刘大，是个木匠。他和赵大牛吵架，一气之下勒死了他。他不是武后的人，不是太监，不是宫里的人。他只是一个普通人。”

李砚之看着她。“你难过？”

苏微点头。“难过。我以为又是武后的人，又是那些用左手的人。可他不是。他只是个普通人。他杀了人，他要偿命。他后悔了，可人死了，活不过来了。”

李砚之沉默了一会儿。“你难过，是因为你替那些死去的人说话，替他们讨回了公道。可他们还是死了，活不过来了。你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可你做得够多了。你替他们说了话，让他们没有白死。这就够了。”

苏微的眼泪掉下来了。“大人，我知道。可我还是难过。”

李砚之看着她。“你难过，就哭出来。哭完了，明天继续。还有很多人等着你去替他们说话。”

苏微点了点头。她坐在那里，哭了很久。哭完了，她擦了擦眼泪，站起来。“大人，我回去了。”

李砚之点了点头。“去吧。早点休息。”

苏微行了个礼，转身走了出去。

回到家里的时候，已经很晚了。苏微走进院子，在桂花树下站了一会儿。月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片碎银。那些碎银在风里摇晃，像无数只小小的眼睛在眨。她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

“爹爹，今天又有一个案子结了。凶手叫刘大，是个木匠。他杀了人，他要偿命。女儿替死者说了话，让他没有白死。女儿难过，可李少卿说，难过就哭出来，哭完了，明天继续。女儿哭完了。女儿明天还要去京兆府，跟钱叔学验尸。女儿不会停下来的。您在天上看着女儿，保佑女儿。”

她站起来，走进屋里。她坐在桌前，把那本《骨经》拿出来，翻到第一页。“凡验骨者，先观其形，次察其色，次辨其纹。”她读了很久，读到眼睛花了，读到灯油烧干了。然后她合上书，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亮。

“爹爹，”她在心里说，“女儿明天还要去京兆府，跟钱叔学验尸。女儿不会停下来的。您在天上看着女儿，保佑女儿。”

她闭上眼睛，睡了。这一夜，她没有做梦。她睡得很好，一觉睡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