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二章 新徒

李义被押入死牢之后，长安城迎来了上元三年的夏天。天气一天比一天热，护城河里的水被晒得发绿，漂着一层浮萍。苏微每天早上去京兆府，路过那些柳树的时候，都会停下来看一会儿。柳条已经长得很长了，垂到水面上，风一吹就轻轻摆动，像无数只绿色的手在招手。她想起去年夏天，她还在大理寺当杂役，每天扫地、擦桌、整理卷宗，偷偷学验尸。那时候她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会一直躲在那个小院子里，不敢见人，不敢说话，不敢让人知道她是苏瑾的女儿。可她没躲成。她出来了，成了京兆府的仵作，验了一百多具尸体，破了二十几桩案子，替那些不会说话的人说了话。她出来了。

这天下午，她正在偏房里写一份报告，翠花推门进来。翠花已经在大理寺待了半个月了，住在苏微以前住的那间小屋里，每天帮裴瑾整理卷宗。她比刚来的时候胖了一点，脸色也好了一些，不再做噩梦了。她看见苏微，笑了笑。“苏姑娘，你在忙？”苏微放下笔。“不忙。怎么了？”翠花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苏姑娘，我想跟你学验尸。”

苏微愣了一下。“跟我学验尸？”

翠花点头。“我想学。我不想一辈子整理卷宗。我想像你一样，替那些不会说话的人说话。”

苏微看着她，看了很久。她想起自己——当年也是一个人，无父无母，无依无靠。她也想学验尸，想替父亲翻案，想替那些不会说话的人说话。钱正源教了她，张伯安教了她，沈砚辞教了她。现在，轮到她了。

“翠花，”她握住翠花的手，“学验尸很苦。要起早贪黑，要闻尸臭，要看死人，要写报告。你受得了吗？”

翠花点头。“受得了。我不怕苦。我也不怕死人。死人不会害人，活人才会。”

苏微的眼泪掉下来了。“好。我教你。”

翠花的眼泪也掉下来了。“苏姑娘，谢谢你。”

苏微摆了摆手。“别谢我。你肯学，我才肯教。”

从那天起，翠花开始跟着苏微学验尸。每天早上，苏微去京兆府，翠花也跟着去。她站在停尸房门口，看着苏微验尸，看了一个上午。苏微验完了，问她：“看出了什么？”翠花想了想。“死者是个男人，四十来岁，脖子上有勒痕，是被人勒死的。勒痕深而均匀，边缘整齐，皮肉翻卷，是生前留下的。十指蜷曲，指甲有泥沙，说明死前挣扎过。面部青紫，眼睑有出血点，是窒息的表现。”苏微点了点头。“还有呢？”翠花又看了看尸体的手指。“指甲缝里的泥沙不多，颜色偏浅，是死后沾上去的。他是被勒死后扔进水里的。和秀娘一样。”苏微看着她，目光里有赞许。“你学得很快。”翠花低下头。“是苏姑娘教得好。”

苏微摇了摇头。“不是我教得好，是你会学。你看见了什么，记住了什么，说出来。验尸就是这样，看多了，就会了。”

翠花点了点头。“我会好好学的。”

苏微走出停尸房，坐在偏房里，铺开一张纸，拿起笔。她开始写报告，翠花坐在她旁边，看着她写。写完了，苏微把报告递给翠花。“你看看，能不能看懂。”翠花接过来，看了一遍。她识字不多，可大概的意思能看懂。“死者张大山，男，年四十三，城东人氏。被勒死的。”苏微点头。“对。你以后也要写报告。字写得不好没关系，慢慢练。可内容不能错。每一个细节都要写清楚。”翠花点头。“我知道了。”

苏微把报告放在桌上，等着墨迹干。她看着翠花，想起自己当年跟着钱正源学验尸的时候，也是这样，什么都不懂，什么都怕，可什么都不肯放弃。她问钱正源：“钱叔，我能学会吗？”钱正源说：“能。你肯学，就能。”现在，她也要对翠花说同样的话。

“翠花，”她看着翠花，“你能学会的。你肯学，就能。”

翠花的眼泪又掉下来了。“苏姑娘，谢谢你。”

苏微摆了摆手。“别谢我。等你学会了，替那些不会说话的人说话，就是谢我了。”

翠花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苏微没有回家。她去了大理寺的档案库，找到裴瑾。裴瑾正在整理卷宗，看见她进来，抬起头。“怎么了？”苏微在他对面坐下。“裴瑾，翠花想跟我学验尸。我答应了。以后她每天跟我去京兆府，下午回大理寺帮你整理卷宗。你多教教她认字。”裴瑾点了点头。“好。她识字不多，可从基础开始教。她肯学，就能学会。”

苏微看着他。“裴瑾，你当年怎么学会认字的？”

裴瑾想了想。“我爹教的。他识字不多，可他把会的都教给了我。一个字一个字地教，一笔一画地教。我学得很慢，可我肯学。学了几年，就会了。”

苏微的眼泪掉下来了。“你爹真好。”

裴瑾看着她。“你爹也很好。他教你验尸，教你替死人说话。你学会了他教的东西，你替他翻了案。他在地下，可以安息了。”

苏微擦了擦眼泪。“我知道。可我还是想他。”

裴瑾沉默了一会儿。“想他就去看看他。他就在你家院子里，那棵桂花树下。你想他，就去跟他说说话。他听得见。”

苏微点了点头。“我会的。”

她站起来，走出档案库。月光照在她脸上，凉凉的。她站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已经圆了，又大又亮，像一面银盘挂在头顶。她盯着那面银盘，看了很久。她想父亲了。她想去看他，跟他说说话，告诉他翠花的事，告诉他她收了个徒弟，告诉他她会把验尸的手艺传下去。他一定会高兴的。

她走出大理寺，往家里走去。街上很安静，只有几个更夫在打更。她走在空荡荡的街上，一个人，只有自己的脚步声。她想起父亲——他死了十年了，她终于替他翻了案。她收了徒弟，要把验尸的手艺传下去。父亲知道了，一定会高兴的。

回到家里的时候，已经很晚了。苏微走进院子，在桂花树下站了一会儿。月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片碎银。那些碎银在风里摇晃，像无数只小小的眼睛在眨。她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

“爹爹，女儿今天收了个徒弟。她叫翠花，是个孤女，和女儿当年一样。她想学验尸，女儿答应了。女儿会好好教她的，把您教给女儿的东西，都教给她。您在天上看着女儿，保佑女儿。”

她站起来，走进屋里。她坐在桌前，把那本《骨经》拿出来，翻到第一页。“凡验骨者，先观其形，次察其色，次辨其纹。”她读了很久，读到眼睛花了，读到灯油烧干了。然后她合上书，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亮。

“爹爹，”她在心里说，“女儿明天还要去京兆府，跟钱叔学验尸。女儿不会停下来的。您在天上看着女儿，保佑女儿。”

她闭上眼睛，睡了。这一夜，她没有做梦。她睡得很好，一觉睡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