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微在停尸房里站了整整一个时辰,盯着那具中毒死的尸体,怎么都想不通。死者是个中年男人,四十出头,穿着绸缎衣裳,手指上戴着金戒指,一看就不是普通人。他的脸色发黑,嘴唇发紫,指甲发乌,瞳孔散大,嘴里有一股淡淡的苦杏仁味。苏微闻出来了,是氰化物。可氰化物是西域的毒药,长安城里很少见。这个人是怎么中的毒?是有人故意下毒,还是意外?她不知道。可她一定要查清楚。
“钱叔,”她直起身来,“这个人中的是氰化物。西域的毒药。长安城里很少见。能查到来源吗?”
钱正源站在她旁边,看着那具尸体,沉默了一会儿。“氰化物这种东西,只有西域的胡商才有。长安城里,卖这种毒药的,只有西市的几家药铺。你可以去问问。”
苏微点了点头。“我去西市。”
钱正源看着她。“你一个人去?”
苏微点头。“一个人。赵捕头今天有事,不能陪我去。”
钱正源沉默了一会儿。“小心点。那些胡商不好打交道。有些人跟江湖上有来往,你一个姑娘家,别惹他们。”
苏微行了个礼。“知道了。”
她走出停尸房,换了身便服,把仵作的号衣脱了,穿了一件灰布衣裳,头发用木簪子别好,看起来像个普通的药铺学徒。她走出京兆府,往西市走去。天已经过午了,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街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卖胡饼的炉子支起来了,热气腾腾的香味飘出半条街;卖布匹的挂出五颜六色的布头,在晨风里轻轻摆动。苏微走在这条街上,心里却一点都热闹不起来。她在想那个中毒死的男人——他是谁?为什么会中毒?是谁下的毒?她不知道。可她一定要查清楚。
西市卖药材的铺子大多集中在西边的那条巷子里。苏微以前在这里讨过饭,对这条巷子很熟悉。她一家一家地看,一家一家地问。第一家,没有卖氰化物。第二家,也没有。第三家,还是没有。她走到巷子最里头,在一家铺子前停下来。铺子的门面不大,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回春堂”三个字。匾额下面的木雕花纹精美繁复,一看就是老字号。门是敞开着的,里头摆着几排架子,上面放着大大小小的瓶瓶罐罐。一个年轻男人坐在柜台后面,正在用一把小秤称着什么。
那男人二十出头,瘦瘦的,脸色白净,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衫,看起来像个读书人。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苏微,微微愣了一下。“姑娘,要买什么药?”
苏微走过去,从怀里掏出一块布,布上沾着一些黑色的粉末——是她从那具尸体上取下来的。“掌柜的,你见过这种药吗?”
那个男人低头看了看那块布,又凑近闻了闻,脸色微微变了一下。那变化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水面泛起的涟漪,可苏微看见了。“这是氰化物。西域的毒药。你从哪里弄来的?”苏微看着他。“我是京兆府的仵作。想问问你,这种药,你们铺子里有卖吗?”那个男人沉默了一会儿。“有。前几个月,有人来买过。可我只卖给药铺,不卖给个人。那个人说是开药铺的,我就卖给他了。”
苏微的心跳快了起来。“那个人长什么样?”
那个男人想了想。“四十来岁,瘦瘦的,留着胡子,穿着绸缎衣裳,像个有钱人。他说他姓王,开药铺的。我没多想,就卖给他了。”
苏微站在那里,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姓王,开药铺的,四十来岁,瘦瘦的,留着胡子。和那个中毒死的男人,差不多的年纪,差不多的穿着。是同一个人吗?还是另有其人?她不知道。可她一定要查清楚。
“掌柜的,”她抬起头,“你叫什么名字?”
那个男人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看不明白的东西——不是紧张,不是害怕,更像是一种……试探。“我叫苏墨。这间铺子是我开的。”
苏微的心跳漏了一拍。苏墨。姓苏。和她一个姓。她想起父亲说过,他有个堂弟,叫苏墨,从小跟着父亲学医,后来开了药铺。可她从来没见过他。她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不知道他住在哪里,不知道他是不是还活着。她站在那里,看着这个年轻男人,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她不敢认他。她怕认错了,怕连累他,怕他知道她是罪臣之女,会躲着她。她低下头。“多谢苏掌柜。我走了。”
她转身要走,苏墨忽然叫住了她。“姑娘,你等一下。”苏微停下来,转过身。苏墨从柜台后面走出来,站在她面前,看着她。“你叫苏微,对吧?”
苏微的心跳漏了一拍。“你……你怎么知道?”
苏墨看着她,目光里有泪光在闪。“因为我是你堂弟。苏瑾是我伯父。我小时候见过你。你不记得了,可我记得。你眉心有一颗痣,小时候就有。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苏微的眼泪掉下来了。她站在那里,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她找了那么久,等了那么久,以为苏家的人都死光了,以为她一个人孤零零地活在这世上。可他还在。她的堂弟还在。他开着一间药铺,好好地活着。
“苏墨,”她哑着嗓子说,“你还活着。”
苏墨点了点头,眼泪也掉下来了。“我还活着。伯父出事的时候,我爹把我送走了。我躲在乡下,学了医,开了药铺。我不敢回苏家,怕被人认出来。我一直在等,等有一天,苏家的案子翻了,我再回来。我等了十年,终于等到了。伯父的案子翻了,你的案子也查清楚了。我听说有个女仵作,姓苏,替伯父翻了案。我就知道,是你。”
苏微握住他的手。“苏墨,你愿意帮我吗?帮我查这个案子。那个中毒死的人,我不知道是谁杀的。可我需要你的帮助。你懂毒理,你认识那种药。你一定能帮我。”
苏墨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好。我帮你。可你不能告诉别人我是谁。我是苏家的人,被人知道了,会有麻烦。”
苏微点头。“我知道。我不会说的。”
苏墨走回柜台后面,从抽屉里拿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给她。“这是氰化物的记录。谁买的,什么时候买的,买了多少,都记在上面。你拿回去看看,也许能找到线索。”
苏微接过册子,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一个名字——“王世贵”。和那个中毒死的男人,同一个姓,同一个名字。她抬起头,看着苏墨。“王世贵?他买了氰化物?”
苏墨点头。“买了。三个月前,他来我店里,说要买氰化物。我问他做什么用,他说药老鼠。我没多想,就卖给他了。一小瓶,够毒死十个人。”
苏微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本册子,浑身发冷。王世贵买了氰化物,然后自己中毒死了。是意外,还是自杀?还是有人用他自己买的毒药,毒死了他?她不知道。可她一定要查清楚。
“苏墨,”她抬起头,“王世贵住在哪里?”
苏墨想了想。“城东。他开药铺的,叫‘济世堂’。你去看看,也许能找到什么。”
苏微点了点头。“多谢你。”
苏墨摆了摆手。“别谢我。你是我堂姐,我不帮你谁帮你?”
苏微转身走了出去。
苏微没有回京兆府。她去了城东,王世贵的药铺。济世堂在城东的一条大街上,门面很气派,朱红色的大门,铜钉闪闪发亮。门是关着的,门板上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木头。她上前敲了敲门。没人应。又敲了几下,还是没人应。她推了推门,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里面黑漆漆的,只有从门口照进来的一点光。地上散落着一些药材,有些已经发霉了,散发出一股刺鼻的气味。她走进去,站在柜台前面。柜台上积着厚厚的灰,很久没人打扫了。她打开抽屉,里面有一些零碎的东西——几枚铜钱、一把旧钥匙、一张药方、一根竹片。没有氰化物,没有那瓶毒药,什么都没有。
她走到后面,推开一扇门。后面是一个小院子,院子里堆着一些破箱子,墙角的杂草长到半人高。正房的门是开着的,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她走进去,屋子里很暗,窗户用厚布遮着,只有从门口照进来的一点光。地上有一摊血,已经干了,发黑了。她蹲下来,用竹片刮了一点,包好。这是王世贵的血。她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打开柜门。里面挂着几件衣裳,都是男人的,半旧的,叠得整整齐齐。她一件一件地翻,翻到最后一件的时候,手指触到一个硬硬的东西。她把那件衣裳拿下来,翻开口袋——里面是一封信。
她打开信,借着门口的光看。信很短,只有几行字。“世贵兄,那批药的事,你知我知。别说出去。说了,你我都得死。李。”苏微的手在发抖。李。又是姓李的。和那些玉佩上的“李”字一样。那个人还在。他杀了王世贵,因为王世贵知道那批药的事。那批药是什么药?是氰化物?还是别的什么?她不知道。可她一定要查清楚。
她把信收好,又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没有别的发现了。王世贵把痕迹擦得很干净——太干净了。干净得像是有人帮他擦过。她走出屋子,站在院子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回到京兆府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苏微走进停尸房,站在王世贵的尸体旁边。他闭着眼睛,嘴巴微微张开,像是在说什么。苏微低下头,凑近他的脸。“王世贵,你等着。我会找到凶手的。你的仇,会报的。”她直起身来,把草席盖好,走出停尸房。
那天晚上,苏微没有回家。她去了大理寺,找到李砚之。李砚之正在签押房里批卷宗,看见她进来,放下笔。“怎么了?”苏微把那封信放在他桌上。“大人,王世贵买了氰化物,然后自己中毒死了。不是意外,不是自杀。是他杀。有人用他自己买的毒药,毒死了他。这封信,是凶手写的。姓李。”
李砚之拿起那封信,看了一遍,沉默了很久。“又是姓李的。”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这个人,还在长安城。他杀了王世贵,还要杀别人。我们得找到他。”
苏微的眼泪掉下来了。“大人,我们怎么找?”
李砚之转过身来,看着她。“先从那个‘李’字查起。长安城里,姓李的人太多了。可跟王世贵有来往的,不会太多。你去查王世贵的账册,看看他跟谁有生意往来。也许能找到线索。”
苏微点了点头。“民女去查。”
她行了个礼,转身走了出去。
苏微没有回家。她去了王世贵的药铺,翻了一夜的账册。账册很厚,密密麻麻地写着采购记录——某年某月,买了什么药材,花了多少银子。她一本一本地翻,从去年翻到今年,从今年翻到上个月。天快亮的时候,她翻到最后一页,手停住了。上面写着一行字——“上元三年二月,采购氰化物一瓶,白银五十两。经办人:李安。”
苏微的心跳漏了一拍。李安。又是李安。那个管太宗皇帝遗物的太监,那个把玉佩借给高德的人,那个用左手的人。他不是已经死了吗?她记得李安死了,去年冬天死的,老死的,她亲自验的尸。怎么会是他?她翻到前面,又看了一遍。不是李安。是李安的儿子。李安的儿子,叫李成。也姓李。也用药铺的。
她把账册合上,站在那里,脑子里乱成一团。李成。李安的儿子。他买了氰化物,然后王世贵中毒死了。是他杀了王世贵,还是别人?她不知道。可她一定要找到他。
她走出药铺,天已经亮了。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暖的。她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王世贵,又一个死去的人,又一个不会说话的人,又一个等着她去替他说出真相的人。她一定要找到李成。一定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