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三的案子了结之后,苏微心里一直堵着一团东西,怎么都化不开。不是因为案子难查,也不是因为凶手狡猾,是因为那个死在母亲肚子里的孩子。她验过那么多尸体,见过那么多死人,可从来没有见过还没出生就死了的。那孩子已经七八个月了,手脚都长全了,指甲都长出来了,可他没有机会哭,没有机会看这个世界一眼,就跟着母亲一起死了。苏微把孩子的尸骨从母亲肚子里取出来的时候,手一直在抖。很小,只有巴掌大,蜷缩着,像一只睡着的小猫。她把他放在白布上,看了很久,然后写了一份额外的报告——“胎儿,男,约七月龄,死因为母体勒杀导致的窒息。”写完了,她把报告放在桌上,眼泪就掉下来了。
钱正源走进来,看见她在哭,没有说什么。他站在她旁边,看着那个小小的尸骨,沉默了很久。“这种事,以后还会遇到。你是仵作,不能哭。哭了,就看不清了。”苏微擦了擦眼泪。“我知道。可我忍不住。”钱正源点了点头。“忍不住也得忍。你哭一次,就漏掉一个细节。漏掉一个细节,就可能让凶手跑掉。你愿意吗?”苏微摇头。“不愿意。”钱正源把那个小小的尸骨包好,放进一个木盒里。“那就别哭了。去洗把脸,今天还有一具尸体要验。”
苏微站起来,走出偏房。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暖的。她站在院子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一股春天的味道,泥土的、青草的、花苞的,甜丝丝的。她闻到了。她闻到了父亲的味道,闻到了家的味道,也闻到了那个孩子的味道——他在告诉她,他不怪她,她替他说了话,他没有白死。她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可她笑了。
那天下午,苏微正在偏房里写一份报告,赵林推门进来。他的脸色很平静,可苏微看得出,他有什么话要说。“怎么了?”赵林在她对面坐下,沉默了一会儿。“苏姑娘,城东又发现了一座无名冢。里面有一具尸体,是个孩子,七八岁,脖子上有勒痕。”
苏微的心跳漏了一拍。孩子。又是一个孩子。和那个没出生的孩子一样,被人杀了,埋在土里。她放下笔,站起来。“我去看看。”
赵林也站起来。“我陪你。”
两个人出了京兆府,往城东走去。天已经过午了,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苏微走在赵林身边,一句话都不说。她在想那个孩子——他是谁?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为什么被杀?是不是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是不是知道了不该知道的秘密?和那些死去的女人一样。她一定要查清楚。
城东的荒坡上,几个差役围着一个小土包,手里拿着铁锹,已经挖了大半。赵林带着苏微走过去,差役们让开一条路。土包被挖开了,露出里面的尸骨。很小,蜷缩着,像一只睡着的小猫。苏微跳进坑里,蹲下来,开始验尸。她先看头骨——很小,乳牙还在,门牙刚换,七八岁的样子。她又看颈椎——有勒痕,深而均匀,边缘整齐,是被人勒死的。她又看四肢骨——没有骨折,没有伤痕。她又看骨盆——很小,很脆,一碰就碎。她直起身来。“是个男孩,七八岁,被勒死的。死了至少半年以上,骨头都发黑了。”
赵林站在坑边上,脸色铁青。“他是谁?”
苏微摇头。“不知道。没有衣裳,没有首饰,什么都没有。只有骨头。他被人杀了,埋在这里,没有人知道他是谁。”
赵林沉默了一会儿。“查。就算把整个长安城翻过来,也要查清楚他是谁。”
苏微点了点头。她蹲下来,把那些骨头一根一根地捡起来,用布包好,放进篮子里。她要带回去,仔细验,仔细查。也许骨头上有什么痕迹,能告诉她他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被杀。
回到京兆府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苏微走进停尸房,把那些骨头放在桌上。她点上油灯,就着灯光,开始验。她先看头骨——头骨很小,眉弓不突出,乳突小,枕外隆突不明显。她又看牙齿——门牙刚换,乳牙还没掉完,七八岁的样子。她又看颈椎——有勒痕,深而均匀,边缘整齐,和那些被勒死的女人一样。她又看四肢骨——没有骨折,没有伤痕。她又看骨盆——很小,很脆,一碰就碎。她直起身来。他是个男孩,七八岁,被勒死的,和那些女人一样。凶手用左手,左手中指有旧伤,弯曲不直。和那些案子一样。可那些案子的凶手都死了,高德死了,张德死了,李忠死了,刘安死了,王德贵也死了。不是他们。是另一个人。另一个用左手的人。他一直躲在暗处,等着他们以为一切都结束了,再出来杀人。他是谁?他在哪里?她不知道。可她一定要找到他。
“苏姑娘。”赵林站在门口。她转过身。赵林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查到了。这个孩子,叫王小毛,城东人氏,去年春天失踪的。他爹是个卖菜的,他娘在家带孩子。他出去玩,就再也没回来。报了案,没人管。他娘哭了一年,眼睛都快哭瞎了。”
苏微的眼泪掉下来了。王小毛,七岁,城东人氏。他出去玩,就再也没回来。他被人杀了,勒死的,埋在城东的荒坡上。他等了一年,等到了她。她一定要找到凶手。一定要。
“赵捕头,”她擦了擦眼泪,“他爹还在吗?”
赵林点头。“还在。城东的菜市场,卖菜的。他每天在那里卖菜,一边卖一边哭。他儿子死了,他活不下去了。”
苏微站起来。“我去看看。”
赵林也站起来。“我陪你。”
两个人出了京兆府,往城东的菜市场走去。天已经黑了,月亮升起来了,弯弯的,像一把镰刀,挂在天边。苏微走在赵林身边,一句话都不说。她在想王小毛的爹——他儿子死了,他活不下去了。她一定要找到凶手,替他儿子报仇。
菜市场已经收摊了,只有几个卖剩菜的老头老太太还在收拾。苏微找到王小毛的爹,他坐在摊子后面,低着头,面前摆着几把蔫了的青菜。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苏微和赵林,愣了一下。“你们是谁?”苏微蹲下来。“我是京兆府的仵作。你儿子的骨头,找到了。”男人的眼泪掉下来了。他坐在那里,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小毛……小毛在哪里?”苏微握住他的手。“他在京兆府。我会替他找到凶手的。他不会白死。”男人点了点头,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谢谢你。你一定要找到那个杀千刀的。我儿子才七岁,他什么都不懂。”苏微点了点头。“我会的。您放心。”
她站起来,转身走了出去。
回到京兆府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苏微走进停尸房,站在那些骨头前面。她看着那个小小的头骨,那些小小的牙齿,那根有勒痕的颈椎。她看了很久,然后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王小毛,你等着。我会找到凶手的。你的仇,会报的。”
她站起来,走出停尸房。
那天晚上,苏微没有回家。她去了城东的荒坡上,站在那个被挖开的土包前面。月光照在雪地上,白花花的,像铺了一层霜。她跪在坑边,磕了三个头。
“王小毛,你等着。那些和你一样死去的人,她们的仇也会报的。你不会白死。”
风吹过来,把纸灰吹散了。那些灰在风里飘啊飘,飘到天上,飘到她看不见的地方。她站起来,转身走了。
回到家里的时候,已经很晚了。苏微走进院子,在桂花树下站了一会儿。月光从嫩芽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片碎银。那些碎银在风里摇晃,像无数只小小的眼睛在眨。她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
“爹爹,今天又发现了一个孩子。他叫王小毛,七岁,被人勒死了。女儿会找到凶手的。他不会白死。您在天上看着女儿,保佑女儿。”
她站起来,走进屋里。她坐在桌前,把那本《骨经》拿出来,翻到第一页。“凡验骨者,先观其形,次察其色,次辨其纹。”她读了很久,读到眼睛花了,读到灯油烧干了。然后她合上书,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亮。
“爹爹,”她在心里说,“女儿明天还要去找那个凶手。女儿会找到他的。您在天上看着女儿,保佑女儿。”
她闭上眼睛,睡了。这一夜,她没有做梦。她睡得很好,一觉睡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