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儿被杖责赶出侯府的消息,不过半日便传遍了东西两院。
人人都道,这位新来的沈侍妾虽无家世背景,却凭着一张酷似苏清鸢的脸,当真把萧景渊的心勾住了。
嫉妒与忌惮,如同藤蔓般在暗处疯长。
第二日一早,主母李氏身边的嬷嬷便来了,语气冷淡地传了话:“老夫人与主母请沈姑娘过去请安。”
春桃急得团团转:“姑娘,主母素来不待见您,这次定是为了昨日二姨娘的事,故意刁难您!”
沈清沅正慢条斯理地梳着头,闻言只是淡淡一笑,眼底毫无波澜。
“该来的,总归要来。”
她早料到会有这一日。
在这等级森严的侯府,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占了世子的宠爱,本就如同肉中之刺。主母李氏出身名门,一向看重门第尊卑,又素来敬重苏家,怎么可能容忍她顶着苏清鸢的脸,在府中耀武扬威。
与其躲躲闪闪,不如主动迎上去。
她换上一身更为素净的浅碧色衣裙,未施粉黛,只在鬓边别了一支素银簪子,模样温顺又柔弱,完全是一副不敢僭越的乖巧模样。
“走吧。”
跟着嬷嬷一路穿过回廊,来到主院正厅。
李氏端坐在上首,一身华贵锦袍,面色威严,眉眼间带着显而易见的不耐。一旁坐着二姨娘,眼底藏着幸灾乐祸,显然早已在此等候,想看她出丑。
沈清沅进门,规规矩矩地屈膝行礼,声音轻柔:“清沅,见过主母,见过二姨娘。”
李氏没有叫她起身,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悠悠开口,语气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
“听说,昨日你院里,闹得很大?”
沈清沅垂着头,脊背微弯,姿态放得极低:“回主母,是下人不懂规矩,惊扰了世子,并非清沅有意生事。”
“下人不懂规矩?”二姨娘立刻接话,语气尖酸,“我看,是某些人仗着几分容貌,便不知天高地厚,连我院里的人都敢动,真当自己是府里的正经主子了?”
这话明着是指责,暗里却是在提醒李氏——沈清沅不过是个替身,出身低贱,根本不配这般风光。
李氏放下茶盏,目光锐利地落在她身上:“你既长得像清鸢,就该知道她生前最是端庄守礼,从不会这般争风吃醋,惹是生非。你倒好,进门没几日,便搅得院里鸡犬不宁。”
“一个孤女,能进侯府已是天大的福气,竟敢学着狐媚惑主,当真不知羞耻。”
一句句,字字诛心。
春桃在身后气得发抖,却不敢作声。
换做从前的原主,怕是早已忍不住抬头争辩,可如今站在这里的是沈清沅。
她依旧垂着头,肩膀微微颤抖,却始终一言不发,任由李氏训斥。
直到李氏骂得口干舌燥,语气稍缓,她才缓缓抬起头,眼眶早已通红,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不肯落下,模样我见犹怜。
“主母教训的是。”
她声音轻颤,带着浓浓的委屈,却依旧温顺,“清沅出身卑微,无父无母,能得世子收留,已是三生有幸。从不敢有半分僭越之心。”
“昨日之事,确实是那丫鬟故意冲撞,汤药险些泼到我身上,世子不过是秉公处理,并非清沅挑唆。”
“清沅知道,自己比不上清鸢姐姐半分,也从不敢与她相提并论。只是……只是世子看着我这张脸,偶尔能舒心片刻,清沅便心满意足了。”
“若是主母觉得,清沅留在府中碍眼,辱没了侯府门楣,清沅……清沅愿意离开,绝不敢拖累世子。”
她说得字字恳切,句句卑微,没有一句辩解,却处处都在透露自己的无辜与懂事。
不哭闹、不顶撞、不抱怨,只一味地示弱退让。
这般模样,反倒让李氏一肚子的火气,无处发泄。
李氏本想借着此事打压她的气焰,逼她收敛锋芒,甚至直接将她赶出侯府。
可眼前的沈清沅,温顺得像一只受惊的小鹿,明明受了委屈,却还处处为萧景渊着想,甚至主动提出离开。
若是真的把人逼走,以萧景渊对苏清鸢的执念,必定会记恨自己这个主母。
一时间,李氏竟僵在原地,进退两难。
二姨娘还想再说什么,却被李氏冷冷一眼瞪了回去。
沈清沅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心中一片冷然。
她赌的,就是萧景渊在李氏心中的分量,赌的就是李氏不敢真的触怒萧景渊。
显然,她又赌赢了。
李氏沉默片刻,终究是松了口,语气缓和了几分,却依旧带着威严:
“罢了,既然你已知错,此事便作罢。日后在府中谨言慎行,安分守己,莫要再惹出事端。”
“下去吧。”
沈清沅屈膝一礼,声音依旧带着哭腔:“谢主母。”
转身走出正厅,直到远离了主院,春桃才长长松了口气,拍着胸口道:“姑娘,您可太厉害了!方才奴婢都吓死了,您一句话就把主母堵得没话说!”
沈清沅停下脚步,抬手轻轻拭去眼角并未落下的泪水,脸上的柔弱瞬间褪去,只剩下一片平静。
“哭不是目的,是武器。”她淡淡开口,“在这侯府,越强势,死得越快。唯有柔弱懂事,才能让人放下戒心。”
春桃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沈清沅抬眼望向世子院落的方向,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今日这一关,她过了。
不仅没有被刁难住,反而坐实了自己温顺无害、与世无争的模样。
而萧景渊那边,迟早会知道主母召见她、训斥她的事。
到那时,这位满心都是“怜惜”的绿茶世子,又会如何心疼、如何维护她?
她不急。
她有的是耐心,慢慢周旋,慢慢积攒资本。
“回院吧。”沈清沅轻声道,“把世子昨日赏的那些首饰,挑几样不值钱的,拿去当铺换些银子。”
春桃一愣:“姑娘,您要银子做什么?”
沈清沅抬眸,望向高墙之外的远方,眼底闪过一丝坚定。
“攒着。”
“总有一日,我要离开这里。”
越温柔的牢笼,越要趁早挣脱。
而她沈清沅,从来都不想做任何人的替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