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枫林

东域，血枫林。

名字听起来像一片林子，到了才知道——不是林子，是海。一望无际的红色树海，从脚下延伸到天边。枫树高矮不一，矮的十几丈，高的上百丈，树干漆黑如铁，叶片红得像浸透了血。风一吹，整片树海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像无数人在哭泣。

百里琤甯站在树海边缘，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淡金色的天幕在这里变成了暗红色，连太阳都像隔了一层血纱。

“这地方不对劲。”小白说，白泽之光在周身流转，试图感知周围的灵力波动，“灵力紊乱，空间不稳定。像是被什么东西撕裂过，又勉强愈合了。”

“赝品在这里找什么？”百里琤甯迈步走进枫林。

地面铺满了厚厚的红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踏在血肉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不浓，但挥之不去。五只神兽跟在她身后，警惕地注视着四周。小凰飞到高处警戒，小金盘在她手腕上随时准备出击，小貅破天荒地没有啃灵石，小白走在最前面探路，小麟断后。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百里琤甯停了下来。

“有人来过。”她蹲下，看着地面上的痕迹——红叶被踩碎了，露出下面的黑色泥土。脚印很新，不超过三天。不止一个，至少有十几个人，分成了几组，向不同方向散开。

“不是赝品。”小白检查了脚印，“赝品不会带这么多人。应该是赏金猎人。”

“追她的？”

“对。天道盟的悬赏令虽然澄清了你不是她，但对她的悬赏还在。一百万上品灵石，够很多人卖命了。”

百里琤甯站起来，顺着最密集的一串脚印往前走。

走了没多远，前方传来打斗声。兵器的碰撞声、法术的爆炸声、人的惨叫声，混杂在一起，在枫林中回荡。

她加快脚步，穿过一片密林，眼前出现了一片空地。

空地上，七八个修士正在围攻一个身影。

那身影穿着一身黑衣，长发披散，手持双剑——血红色的双剑。剑光所过之处，修士们纷纷倒下。已经有三个人躺在地上了，两个没了气息，一个还在抽搐。

百里琤甯看清了那张脸。

和她一模一样。但眼睛是血红色的，嘴角带着疯狂的笑。

赝品。

“找到了。”百里琤甯拔剑。

赝品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猛地转头，血红色的眼睛穿过人群，直直地落在百里琤甯身上。

“你——”她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变得更加疯狂，“你来了！你真的来了！”

她一剑斩飞最后一个赏金猎人，转身面对百里琤甯。

“本小姐等了你很久。”

“你不是本小姐。”百里琤甯持剑走近，“你是赝品。”

“赝品？”赝品笑了，笑得歇斯底里，“你说我是赝品？你知道我是怎么来的吗？我是天道用你的魂魄碎片造出来的！我就是你！你的一部分！”

“本小姐的魂魄没有碎片。”

“有！你渡劫的时候，天道化身被你打碎，但你的魂魄也被震裂了一小块。那一小块碎片，被天道收走，造出了我。”

百里琤甯沉默了一瞬。

渡劫的时候，她确实感觉到魂魄有一瞬间的震颤。她以为是天雷的冲击，没在意。现在看来，天道在那瞬间做了手脚。

“所以，”她说，“你是本小姐的碎片？”

“对。所以我比你更了解你。我知道你的每一个想法，每一个弱点，每一个秘密。”

“那你知道本小姐现在在想什么吗？”

赝品愣了一下。

“本小姐在想——”百里琤甯出剑，“怎么杀你。”

长宁剑刺向赝品的咽喉，速度快到剑尖在空气中留下一道白色的痕迹。赝品侧身避开，血色双剑交叉格挡，火星四溅。两人的剑法一模一样，速度、力量、角度，分毫不差。

但百里琤甯多了一把剑。

玄宁剑从左手刺出，直取赝品的心口。

赝品没想到她有这一手，仓促后退，剑尖划过她的肩膀，黑色的血液飞溅。

“你——你有两把剑？！”

“本小姐一直有两把。”百里琤甯双剑在手，“你不知道？”

赝品咬牙。她知道百里琤甯的一切——但她知道的，是渡劫之前的百里琤甯。渡劫之后，百里琤甯的剑法变了，多了一些她没见过的东西。

“你变了。”赝品说。

“人都会变。”百里琤甯再次出手。

这一次，她不再用双剑流，而是一种全新的剑法——是她飞升之前在乾坤戒里花了十年创造的，专门用来对付和自己一样的敌人。剑路刁钻，角度诡异，每一剑都刺向对手最难受的位置。

赝品连连后退，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

“不可能！你怎么可能比我还快？！”

“因为你没有魂。”百里琤甯一剑刺穿她的左肩，“你是天道用魂魄碎片造的，但你只有碎片，没有完整的魂。你的魂魄是残缺的，所以你永远比本小姐慢半拍。”

赝品惨叫着倒退，左肩的血喷涌而出。

“你——你不懂——天道不会放过你的——我只是开始——后面还有——”

“还有什么？”

赝品笑了，满嘴是血。

“还有更多的你。不同时间线的你，不同命运的你。有的成了仙，有的成了魔，有的成了佛，有的成了鬼。她们都在上界。她们都会来找你。”

百里琤甯皱眉。

“因为你是主时空的你。杀了你，她们就能取代你，成为真正的百里琤甯。”赝品的眼睛越来越亮，“我只是第一个。后面还有很多。你杀得完吗？”

“杀一个算一个。”百里琤甯举剑，“杀到你为止。”

“你杀不了我。”赝品忽然笑了，笑得诡异，“因为我是你。杀我就是杀你自己。”

她猛地燃烧精血，气息暴涨，化作一道血光，向枫林深处逃去。

百里琤甯追。

血光在枫林中穿梭，速度快得惊人。百里琤甯的速度也不慢，但赝品燃烧精血后比她快了一线。距离越拉越远，眼看就要追丢了。

小凰从高空俯冲下来，张嘴喷出一口南明离火。

金色的火焰在赝品前方炸开，形成一道火墙。赝品被迫减速，百里琤甯趁机拉近距离。

“小凰，干得好！”

小凰得意地哼了一声。

赝品咬牙，转向另一个方向。小金从百里琤甯手腕上飞出去，化作百丈金龙，一尾巴扫过去。赝品被扫中，倒飞出去，撞断了好几棵枫树。

“本太子这一尾巴，够她受的。”小金得意洋洋。

赝品从树丛中爬起来，浑身是血，左肩的伤口裂开了，右腿被龙尾扫得骨折，走起路来一瘸一拐。

“你们——你们以多欺少——”

“本小姐有五只神兽。”百里琤甯走到她面前，“你一只都没有。怪谁？”

赝品的眼睛红了。

“你——你不要得意——天道不会放过你——”

“天道？”百里琤甯笑了，“本小姐连天道化身都敢摔在地上，还怕天道？”

她举剑。

“本小姐说过，本小姐就是报应。”

剑落。

赝品的头颅滚落在地，血红色的眼睛还睁着，满是不甘。

百里琤甯收剑。

“第一个。”她淡淡道。

赝品的身体开始崩解，像碎裂的镜子，一块一块地脱落。每一块碎片里都映出一张脸——不是赝品的脸，是天道化身的脸。那张脸没有表情，但百里琤甯能感觉到，它在笑。

“主人，她的魂魄——”小白的声音发紧，“没有消散。”

百里琤甯看过去——赝品的身体崩解后，留下一团黑色的光芒，悬浮在半空中，缓缓旋转。黑光中，隐约能看到一张脸，和百里琤甯一模一样。

“这是她的魂魄碎片。”小白说，“天道的印记还在里面。只要印记不灭，天道随时可以用它再造一个新的赝品。”

“怎么灭？”

“需要一种特殊的力量——因果之力。只有斩断因果，才能彻底消灭天道印记。”

“因果之力？本小姐不会。”

“主人，你会。”小白看着她，“《天宁录》最后一章，你写了‘因果’两个字，但没有写内容。你说‘待考证’。现在你需要考证了。”

百里琤甯沉默了一瞬。

她写《天宁录》的时候，魂道篇最后一章确实写了“因果”两个字。她隐约感觉到因果之力的存在，但摸不到，抓不住，所以写了“待考证”。

现在，她必须考证了。

她伸手，握住那团黑色的光芒。

黑光在她手中剧烈震颤，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她能感觉到里面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联系——不是联系，是线。一根看不见的线，从这团黑光延伸出去，穿过虚空，通向未知的地方。

“因果之线。”小白说，“斩断它，就能斩断天道对这缕魂魄的控制。”

“怎么斩？”

“用你的魂魄。你的魂魄足够强，可以直接切断因果。”

百里琤甯闭上眼睛。

魂魄之力从体内涌出，化作一把金色的剑，斩向那根看不见的线。

第一剑，没斩断。线颤了一下，但没有断。

第二剑，还是没断。

第三剑——

线断了。

黑光中的脸扭曲了一瞬，然后消散了。黑光变成了白光，安静下来，像一团温顺的火焰。

百里琤甯睁开眼睛。

“这是——”

“被净化的魂魄碎片。”小白说，“没有天道的印记了。主人可以把它收起来，融入自己的魂魄。你的魂魄会更强。”

“怎么融？”

“吃了它。”

百里琤甯看着那团白色的光芒，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张嘴，把它吞了。

一股暖流从喉咙流下，涌入丹田，然后扩散到四肢百骸。她的魂魄之力猛地增长了一大截，识海扩展了至少三成。

“大乘巅峰？”小凰问。

“不。”百里琤甯握了握拳头，“渡劫初期。”

“吃了就突破？！”

“不是吃了就突破。是本小姐本来就该突破了。只是这团魂魄碎片，帮本小姐提前了。”

她站起来，看着枫林深处。

赝品说，后面还有更多的“她”——不同时间线、不同命运的百里琤甯。有的成了仙，有的成了魔，有的成了佛，有的成了鬼。

“来吧。”她喃喃道，“来多少，本小姐杀多少。”

“主人，你不担心吗？”小凰问。

“担心什么？”

“担心杀不完。”

百里琤甯笑了。

“本小姐最不怕的，就是杀不完。”

她转身，向枫林外走去。

五只神兽跟在身后。

夕阳西下，血枫林的红叶在夕照中更加鲜艳，像一片燃烧的火海。

百里琤甯走出枫林，回头看了一眼。

“血枫林。”她记住了这个名字。

第一个赝品在这里死了。

但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

她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