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在五月。
城西的小教堂,不大,但阳光很好。白色的墙壁,彩色的玻璃窗,门口种着两棵栀子花,开得正盛,香气一阵一阵地飘进来,甜得发腻。
苏小雅穿了一件白色的婚纱。不是那种拖尾很长、蓬得像个蛋糕的大婚纱,而是一件简单的、收腰的、裙摆刚到脚踝的小婚纱。头发盘起来,露出耳朵上那对雏菊耳钉,左手无名指上戴着那枚订婚的钻戒,中指上还是那枚银色的雏菊戒指。她站在教堂的侧厅,透过门缝看着里面坐着的宾客。人不多——林薇的父母、苏小雅的几个大学同学、便利店的店长、还有周婉清。
周婉清坐在最后一排,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散在肩上,表情很平静。她看到苏小雅在门缝里偷看,冲她笑了一下,竖了个大拇指。
苏小雅的脸红了,缩回头。
“紧张?”林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小雅转过头。林薇站在她身后,穿了一件白色的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耳朵上什么也没戴,但脖子上戴了一条细细的银链子——苏小雅送她的结婚礼物。她看起来不像平时那么冷,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眼睛里有光。
“有一点。”苏小雅说。
“我也是。”
苏小雅愣了一下。“你也会紧张?”
“我也是人。”
苏小雅看着她,忽然笑了。她伸出手,握住了林薇的手。林薇的手很暖,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被她握在掌心里,不大不小,刚好。
“走吧。”苏小雅说。
“嗯。”
门推开了。阳光从彩色的玻璃窗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一片的光斑,红的、蓝的、黄的、紫的,像碎了一地的宝石。苏小雅挽着林薇的手,一步一步地走过红毯,走向那个小小的讲台。
没有父亲把女儿交到另一个人手里的环节。没有“谁反对”的环节。没有交换戒指的环节——她们早就戴上了。只有一句“你愿意吗”,和一句“我愿意”。
牧师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戴着一副圆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他看着她们,笑了。“我主持过很多次婚礼,但这是第一次看到两个新娘都这么好看的。”
苏小雅的脸红了。林薇面无表情。但她的手握紧了苏小雅的手。
“林薇,你愿意娶苏小雅为妻吗?无论贫穷还是富有,无论疾病还是健康,无论顺境还是逆境,你都爱她、珍惜她、直到死亡将你们分开?”
林薇转过头,看着苏小雅。阳光落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里有光,有苏小雅,有全世界。
“我愿意。”
苏小雅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难过的哭,是开心的哭。是那种等了好久好久、终于等到了的哭。
“苏小雅,你愿意嫁给林薇吗?无论贫穷还是富有,无论疾病还是健康,无论顺境还是逆境,你都爱她、珍惜她、直到死亡将你们分开?”
苏小雅看着林薇,眼泪流了满脸,嘴角翘得高高的。
“我愿意。我愿意。我愿意。”
她说了三遍。说到林薇笑了。
牧师也笑了。“好,那我现在宣布,你们是合法伴侣了。可以亲吻了。”
林薇伸手,捧住苏小雅的脸,拇指擦掉她脸上的泪。然后低下头,吻住了她。阳光落在她们身上,彩色的光斑在她们周围跳跃,像一群小小的蝴蝶。苏小雅闭上眼睛,感觉到林薇的嘴唇很软很暖,像她的怀抱,像她的人。
掌声响起来。苏小雅的妈妈在哭,林薇的爸爸在笑,周婉清在鼓掌,便利店的店长在擦眼泪,陈知意在拍照。没有人说话,但所有的声音加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
苏小雅从林薇的唇上退开,睁开眼睛,看着林薇。林薇的眼睛里有泪光——她没有哭,但她的眼睛红了。
“林薇,你哭了?”
“没有。”
“你眼睛红了。”
“阳光刺的。”
“今天是阴天。”
林薇看着她,没有说话。苏小雅笑了,踮起脚尖,在她眼角亲了一下。“林薇,你这个人真的好不会说谎。”
“嗯。”
“但是我喜欢。”
林薇笑了,把她拉进怀里。两个人抱着,在阳光里,在彩色玻璃窗下,在栀子花的香气里。她们结婚了。她们是彼此的妻子,彼此的爱人,彼此的家人。
新婚之夜。
宾客散了,教堂空了,栀子花还在开,香气从窗户飘进来,丝丝缕缕的。苏小雅坐在床边,穿着那件白色的婚纱,头发已经散下来了,披在肩上。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一下一下的,像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林薇从浴室出来,穿了一件白色的浴袍,头发还湿着,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她看着苏小雅,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坐下来。
两个人并排坐着,肩膀挨着肩膀,谁都没有说话。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银白色的光带。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小雅。”林薇开口了,声音很低。
“嗯。”苏小雅没有抬头。
“你确定吗?”
苏小雅抬起头,看着她。林薇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平时的冷淡,而是一种郑重的、小心翼翼的、像是在问一件很重要的事情的认真。
“确定。”苏小雅说。
“会很疼。”林薇的声音更低了,“我听说第一次——”
苏小雅伸出手,托住了她的脸。她的手很小,手指细细的,掌心温热。她把林薇的脸捧在手心里,拇指轻轻地摩挲着她的颧骨。
“林薇。”她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但很稳,“我不怕疼。”
“可是——”
“没事的。”苏小雅看着她,嘴角翘着,“有你在我就不怕。”
林薇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她笑了——不是嘴角翘一下的那种,而是真正的、从心底里涌上来的笑。笑得眼睛弯弯的,露出一点点牙齿。她伸手,轻轻地把苏小雅脸上的碎发拨到耳后,指尖碰到她的耳朵,苏小雅的耳朵红了。
“小雅。”
“嗯。”
“我爱你。”
“我也爱你。”
林薇低下头,吻住了她。不是蜻蜓点水的那种,而是认真的、确定的、带着承诺的那种。苏小雅闭上眼睛,感觉到林薇的手从她的脸颊滑到脖子,从脖子滑到肩膀,从肩膀滑到腰侧。她的手指微微发抖,但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拆一件珍贵的礼物。
苏小雅的呼吸变得急促了。她感觉到林薇的手指在她的腰侧停了一下,像是在等她的回应。她伸出手,覆上林薇的手背,轻轻地握了一下。
“没事。”她的声音有些抖,但很坚定,“我在。”
林薇的手指继续往下。婚纱的拉链在背后,她找到了拉链头,慢慢地拉下来。声音很轻,像撕开一片丝绸。苏小雅的肩膀露出来了,白白的,瘦瘦的,在月光下像一块玉。
林薇低下头,嘴唇碰了碰她的肩膀。苏小雅的身体颤了一下,像被风吹过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冷吗?”林薇问。
“不冷。”
“那你为什么抖?”
“因为——”苏小雅的声音越来越小,“因为是你。”
林薇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苏小雅的眼睛里有泪光,不是难过的泪,是那种心里太满了、装不下了、溢出来的泪。
“小雅。”
“嗯。”
“如果疼,就告诉我。”
“好。”
“不要忍着。”
“好。”
林薇把她放倒在床上。婚纱像一朵白色的花,在她身下铺开,裙摆皱成一团,没有人去管它。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苏小雅的脸上,她的脸红红的,眼睛亮亮的,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又浅又急。
林薇撑在她上方,低头看着她。她的头发还没干,一滴水珠从发梢滴下来,落在苏小雅的锁骨上,慢慢地往下滑。苏小雅的身体又颤了一下。
“林薇。”
“嗯。”
“你头发在滴水。”
“嗯。”
“好痒。”
林薇笑了,低下头,嘴唇追上那滴水珠,从锁骨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下。苏小雅的手攥紧了床单,指节发白。她的呼吸越来越急,越来越浅,像一只在风中奔跑的小鹿。
“林薇……”她的声音在发抖。
“嗯。”
“我有点紧张。”
林薇抬起头,看着她。“那我们不做了。”
“不要。”苏小雅伸出手,拉住她的浴袍带子,“我要做。”
“可是你紧张。”
“紧张也要做。”苏小雅的声音很认真,“今天是我们的新婚之夜。我要跟你在一起。完完整整地在一起。”
林薇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她低下头,在苏小雅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然后是眼睛,鼻子,脸颊,嘴角,下巴。每一个吻都很轻很慢,像在盖一个个小小的印章。
“小雅。”
“嗯。”
“放松。”
“我在放松。”
“你在发抖。”
“那是——”苏小雅咬了咬嘴唇,“那是兴奋。”
林薇笑了。她伸出手,握住了苏小雅攥着床单的手,手指插进她的指缝里,十指交握。“那我们一起。”
苏小雅看着她,忽然就不抖了。她的手被林薇握着,暖暖的,稳稳的。她的身体被林薇抱着,贴着,像两块拼图终于找到了彼此的位置。
“好。”她说,“一起。”
林薇吻住了她。这一次不再是蜻蜓点水,而是深的、长的、带着体温和心跳的吻。苏小雅闭上眼睛,感觉到林薇的手在她身上游走,像一条温暖的河流,流过她的肩膀、胸口、小腹、大腿。每一寸皮肤都被点燃了,烧得她浑身发烫。
她发出了一声喘息。很轻,很短,像被风吹过的铃铛。林薇的手指停了一下。
“疼吗?”
“不疼。”苏小雅的声音有些哑,“就是……有点奇怪。”
“哪里奇怪?”
“说不出来。就是——”苏小雅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里,声音闷闷的,“就是太近了。近到我觉得我不是一个人。”
林薇的手臂收紧了一些。“你本来就不是一个人。”
苏小雅笑了,笑声闷在她的颈窝里,震动着,温热的。她抬起头,看着林薇。月光落在林薇的脸上,她的脸不再冷了——眉眼的弧度是柔的,嘴角的弧度是翘的,眼睛里的光是暖的。她不再是那个在会议室里冷着脸的女总监,不再是那个对谁都保持距离的林薇。她是苏小雅的林薇。
“林薇。”
“嗯。”
“继续。”
林薇看着她,沉默了一秒。然后她笑了,低下头,继续。
后半夜。
苏小雅躺在林薇的怀里,整个人软得像一摊水。她的头发散在林薇的胸口,脸上还残留着红晕,嘴唇微微红肿,眼角还挂着一滴没干的泪。她的手指搭在林薇的腰侧,没有力气握紧,只是轻轻地搭着。
“林薇。”
“嗯。”
“我好累。”
“睡吧。”
“不想睡。”
“为什么?”
“因为我想多感受一下。”苏小雅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沙哑,“感受你在我身边。感受你是我的。”
林薇低下头,嘴唇碰了碰她的头顶。“我本来就是你的。”
苏小雅笑了,把脸埋进她的胸口。林薇的心跳就在她耳边,稳定的,有力的,一下一下的,像远处传来的鼓声。她闭上眼睛,听着那个声音,觉得全世界都在这个声音里。
“林薇。”
“嗯。”
“我们结婚了。”
“嗯。”
“你是我的妻子了。”
“嗯。”
“我是你的妻子了。”
“嗯。”
苏小雅抬起头,看着她。月光落在林薇的脸上,她的眼睛里有星星,有月光,有苏小雅。
“林薇,叫一声。”
“叫什么?”
“叫我妻子。”
林薇看着她,嘴角翘了一下。“妻子。”
苏小雅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把脸埋进林薇的胸口,哭出了声。不是难过的哭,是开心的哭。是那种心里太满了、装不下了、溢出来的哭。林薇抱着她,轻轻地拍着她的背,没有说话。她只是在。
过了很久,苏小雅的哭声渐渐小了。她抬起头,看着林薇,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嘴角翘着。
“林薇。”
“嗯。”
“再叫一次。”
“妻子。”
“再叫一次。”
“妻子。”
“再叫一次。”
“妻子。”
苏小雅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她把脸埋进林薇的胸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林薇身上有沐浴露的味道,淡淡的,像清晨的空气。
“林薇。”
“嗯。”
“以后每天都要叫我妻子。”
“好。”
“每天。”
“好。”
“每天每天。”
“好。”
苏小雅笑了,笑声闷在她的胸口,震动着,温热的,像一只小猫在呼噜。窗外的月亮慢慢西沉,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地熄灭。六楼的窗户里,两个人靠在一起,呼吸交叠,心跳同步。她们结婚了。她们是彼此的妻子,彼此的爱人,彼此的家人。以后的日子还很长,但她们不着急。因为她们有彼此,有以后,有很多很多的以后。
苏小雅闭上眼睛,嘴角翘着,慢慢地沉入了一个安静的、温暖的、没有梦的睡眠。林薇没有睡。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月光,听着怀里女孩平稳的呼吸。
她在想,两年前的那个雨夜,她在小区门口停下来,伸出了手。她不知道那个动作会改变她的一生。现在她知道了。
她低下头,嘴唇碰了碰苏小雅的头顶。“晚安,妻子。”她低声说。
苏小雅在睡梦中动了动,嘴角翘了一下。
窗外,月亮慢慢落下去了。东边的天空开始发白,新的一天要来了。以后的日子,还有很多很多。但她们有彼此,这就够了。
番外四 完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