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十七年,十一月初九。
北风卷着碎雪,掠过雁门关斑驳的城墙,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关城之下,一队车马正缓缓南行。队伍不算庞大,不过三四十人,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上面绣着的“燕”字已被风沙磨损得有些模糊。护卫们裹着厚厚的羊皮袄,缩着脖子,呵出的白气转眼就被寒风吹散。
队伍中央是一辆黑漆马车,车厢朴实无华,只在车帘边缘露出一角暗青色的锦缎。
马车里,一个少年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他约莫十七岁年纪,面容清瘦,肤色是一种北方少见的苍白,像是一块被精心打磨过的白玉。五官算不上惊艳,但胜在轮廓清隽,尤其是那双眼睛——虽然此刻阖着,但若睁开,便是一对漆黑如墨的深潭,安静得看不出任何波澜。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玄色狐裘,领口的毛已经有些板结,是北境常见的样式。怀里抱着一个铜手炉,炉中的炭火早就凉透了。
“世子,快到雁门关了。”
车帘被掀开一角,一个年轻侍从探进头来。他二十出头,面容普通,身材精瘦,穿着一身灰布棉袍,肩上落了一层薄雪。
少年睁开眼,那双黑沉沉的眸子看向窗外。
“到雁门关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是。”侍从赵五低声道,“过了关,就算离开北境了。再走二十日,便能到长安。”
沈昭宁没有立刻说话。他掀起车帘,向外望去。
雁门关的城楼巍峨矗立,城墙上满是刀痕箭孔,记录着无数次血战。关外是他长大的北境——茫茫雪原,连绵群山,还有更北边那片他一出生就听说过的荒漠。
关内,是长安,是帝王,是未知的囚笼。
“世子?”赵五见他出神,轻声唤道。
“走吧。”沈昭宁放下车帘,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过了关,找个驿站歇脚。”
赵五应了一声,放下帘子。
马车重新启动,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沈昭宁低头看着怀里那个冰凉的手炉,忽然想起临行前父亲的话。
“昭宁,你此去长安,是为父的颜面,也是为燕王府的存续。记住,不管在长安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不要信。你只需做一件事——活着。”
燕王沈崇说这话时,站在王府正厅的高座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十七岁的长子。他穿着厚重的玄铁甲胄,肩上还沾着北狄人的血渍,像是刚从战场上下来的。
他说“活着”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下达一个军令。
沈昭宁记得自己跪在地上,额头触着冰凉的金砖,说了一个字:“是。”
他没有问为什么是自己,也没有问要去多久,更没有问如果燕王府真的谋反了,他在长安该怎么办。
因为他知道答案。
父亲选了三个儿子中最不重要的那一个送去长安做质子。不是嫡次子沈昭珩——那是父亲最疼爱的儿子。不是庶子沈昭琰——那是母亲的心头肉。是他,沈昭宁,燕王嫡长子,却也是最不受重视的那一个。
母亲生他时难产,伤了身子,再无所出。父亲因此对他这个嫡长子始终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后来有了沈昭珩,有了沈昭琰,他这个长子便越发像个摆设。
质子的差事落在头上,他一点都不意外。
马车碾过雁门关的门洞,光线骤然暗下来,又骤然亮起。
沈昭宁掀开帘子,最后看了一眼北方的天空。
灰蒙蒙的,铅云低垂,像是要塌下来。
“赵五。”他忽然开口。
“在。”
“到了长安,别叫我世子了。”沈昭宁的声音很淡,“叫公子就好。”
赵五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低声道:“是,公子。”
沈昭宁放下帘子,重新闭上眼睛。
马车继续南行,车轮碾过关城,碾过北境与中原的分界线,碾过一个少年质子未知的命运。
车外,风还在吹。雁门关的城楼上,一面残破的军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像是北境最后一声叹息。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在千里之外的长安城,有一个人正在禁军的演武场上练剑。
那人一袭白衣,剑如游龙,在冬日的阳光下划出一道道凌厉的银光。
旁边观战的禁军士兵们交头接耳:“萧副统领这剑法,怕是整个长安都找不出第二个。”
那人收剑而立,剑尖点地,目光不经意地瞥向东边——那是雁门关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