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龙抬头。
乾东城迎来了入春以来的第一场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天空撒了一把银针,落在屋顶上、青石板路上、刚抽出新芽的柳枝上,发出沙沙沙的声响,像无数只小手在轻轻敲鼓。百里东君站在听雪轩的屋檐下,看着院子里的雨幕,手里端着一碗温热的药。药已经煎好了,放在这里凉了好一会儿,不烫了,刚好能喝。沈清辞坐在屋里的桌前,面前摊着几张酿酒方子,手里拿着笔,正在修改什么。她的字越写越好,笔锋清瘦又不失力道,和她这个人一样——看着单薄,骨子里全是韧劲。
百里东君端着药碗走进去,放在她手边。“喝药。”
沈清辞头都没抬,端起来一口气喝完,把空碗放回去,继续低头写字。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像是练了很多遍的功夫。百里东君从怀里摸出一颗桂花糖,放在碗旁边。沈清辞拿起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腮帮子鼓出一小块,像只偷吃坚果的松鼠。
百里东君看着她鼓鼓囊囊的腮帮子,忍不住笑了。“你这几个月喝的药,要是倒出来能装满一缸。吃的糖,能堆满一桌子。”
沈清辞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里的糖还没化完,说话有些含糊:“你嫌多?”
“不多。”百里东君在她对面坐下,“一点都不多。你喝一辈子药,我就给你喂一辈子糖。”
沈清辞低下头,继续写字,耳朵红了。百里东君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尖,心里像灌了一壶蜜。他现在的日常很有规律——早上取药煎药送到听雪轩,看着她喝完,陪她待一会儿,然后回府练剑。傍晚去醉仙楼后院跟着她学酿酒,半个时辰,雷打不动。晚上回府吃饭睡觉,第二天再重复。每一天都差不多,可他不觉得枯燥,一点都不觉得。因为每天都能见到她,每天都能和她说几句话,哪怕只是“喝药”“嗯”“糖放在碗旁边了”“看见了”。这些简简单单的对话,他觉得比他以前听过的所有花言巧语加起来都好听。
“百里东君。”沈清辞忽然放下笔,抬起头看着他,“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二月二,龙抬头。春耕开始,蛰龙苏醒,剃头铺子爆满。”
沈清辞摇了摇头。“不是这个。你再想想。”
百里东君想了想。“去年二月二,我还在跟我爹吵架。他说我不务正业,我说我在追求梦想。他问我梦想是什么,我说酿酒。他气得差点拿剑砍我。”
沈清辞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也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沈清辞从桌上的宣纸下面抽出一张纸,推到百里东君面前。纸上写着一行字,字迹清隽秀丽——“东风破,二月二,开坛。”
百里东君愣住了。东风破。他去年秋天酿的那批酒,封坛的时候算过时间,要到来年二月二才能开坛。他算了日子,算了又忘,忘了又算,到最后连自己都记不清了。可沈清辞记得。她记得他酿了什么酒,记得封坛的日子,记得今天该开坛了。他的事,她比他记得还清楚。
“你的酒。”沈清辞站起来,从柜子里拿出一只白瓷酒壶和两只白瓷酒杯,“今天该开了。”
百里东君想起那批酒,心里忽然有些紧张。不是怕酒不好——他对自己的酒有信心。是怕她喝了觉得不好。她的舌头比他的灵,品味比他的高,他酿的酒在她面前就像一个小学生写的字,工整是工整,可少了点什么。少的那点东西,他还没找到。
“走。”沈清辞把酒壶和酒杯放进竹篮里,挎在臂弯上,另一只手拿起一把油纸伞,“去你府上。”
百里东君愣了一下。“去我府上?”
“你的酒在你府上的酒窖里,不去你府上怎么开?”
百里东君看着沈清辞站在门口等他,一时间有些恍惚。她要去百里府了。去他家。去他的酒窖。喝他酿的酒。这个他对着墙说了十天的话才见到的姑娘,这个他每天傍晚在醉仙楼后院才能见半个时辰的姑娘,这个他送了白玉兰簪、喂了桂花糖、看了无数次耳朵红了又红、可从来没有进过他家门、没有见过他爹娘、没有在他生活了十五年的地方站过一刻的姑娘,今天要去他家了。
百里东君撑着伞,沈清辞走在他旁边,两个人并肩走在乾东城的老街上。雨不大,风也不大,二月春风似剪刀,裁出了柳枝的新芽,也裁出了路上的行人脸上的笑意。沈清辞今天穿了一件淡青色的褙子,发间簪着他送的白玉兰簪,臂弯里挎着竹篮,篮子里装着白瓷酒壶和酒杯。她的步伐不快不慢,和百里东君的肩膀齐平,两个人隔了半尺的距离,不远不近。
百里府的门房老刘头看见百里东君领着一个姑娘走过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看错,飞快地跑进去通报了。等百里东君牵着沈清辞走进大门的时候,温婉清已经迎了出来,站在正厅门口,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百里东君的脸有些红。“娘,这是沈清辞。”
沈清辞停下脚步,看着温婉清,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礼。不是那种随意的欠身,而是双手交叠在腰侧,膝盖微屈,背脊挺得笔直,额头几乎碰到膝盖的大礼。“伯母好。”
温婉清看着眼前这个姑娘,看着她清瘦的身形、苍白的脸色、规规矩矩的礼数和发间那支白玉兰簪——那支簪子的玉质和她儿子房里那支旧的是同一块料子,她一眼就看出来了。她笑了,笑得很温暖很温暖,走上前去,伸手扶起沈清辞,握住了她的手。“好孩子,手怎么这么凉?东君这孩子,也不给你带个手炉。”
百里东君在旁边张了张嘴,想说他带了,每天都带,是她自己不用的。可他看了看他娘看沈清辞的眼神,又看了看沈清辞被他娘握着手时微微泛红的眼眶,把那句话咽了回去。
酒窖在百里府的后院,不大,可收拾得很整齐。靠墙是一排排酒坛子,大的小的,新的旧的,有的封着黄泥,有的贴着红纸,有的什么都没贴,光溜溜的,像一个个沉默的士兵。百里东君走到最里面,蹲下身,在最角落的位置搬出一只坛子。紫砂的,不大,封口处糊着一层黄泥,泥上贴着一张红纸条,上面写着三个字——“东风破”。
他把坛子放在桌上,用小刀轻轻刮开封坛的黄泥,揭开盖子。酒香从坛子里飘出来,浓郁而不刺鼻,带着桃花的清甜和雪水的凛冽,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香气。
沈清辞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闻到了桃花,闻到了白露,闻到了祁连山的雪水,闻到了春天的气息,还闻到了别的——一种她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这个人——这个站在她旁边、屏住呼吸、紧张地看着她表情的人——用了很多心思、花了很长时间、把所有的期待和忐忑都封进了坛子里的味道。
她睁开眼,拿起酒壶,从坛子里舀出一壶酒,倒了两杯。一杯推给百里东君,一杯自己端起。酒液在杯中微微晃动,清澈透亮,像一块被阳光照穿的琥珀。
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百里东君屏住了呼吸。
沈清辞没有看他。她端着酒杯,闭上眼睛,让酒液在舌尖停留了很久很久,久到百里东君觉得自己快要憋死了。然后她睁开眼,放下酒杯,看着他。
“成了。”她说,声音很轻很轻。
百里东君怔住了。“成了?什么意思?”
“东风破,成了。”沈清辞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墨绿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亮,“你酿出了自己的酒。”
百里东君低头看着杯中琥珀色的酒液,端起来喝了一口。酒液入喉的瞬间,他觉得自己好像站在春天的原野上,风吹过来,带着桃花的香气和远山的凛冽。天很高,云很淡,地很阔。他一个人站在那里,可他不觉得孤单,因为他知道,有一个人会来。她会来,会站在他身边,和他一起看这片天、这片云、这片地。
他放下酒杯,看着沈清辞。她正端着酒杯,小口小口地喝着,腮帮子微微鼓起来,眼睛眯成了一条线,像一只晒太阳的猫。她在喝他酿的酒。在他家的酒窖里。站在这排排沉默的酒坛子中间,站在他生活了十五年的地方,喝他花了整整一个秋天、一个冬天、一个春天才酿出来的酒。
“沈清辞。”
“嗯。”
“你不是说,等我酿出了自己的酒,就告诉我一个秘密吗?”百里东君的声音有些发紧,“你说的那个秘密,是什么?”
沈清辞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她低下头,看着杯中琥珀色的酒液,看了很久。久到百里东君以为她不会回答了,久到酒窖里的光线从明亮变成了昏暗,久到窗外那场春雨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
她放下酒杯,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阳光从酒窖的小窗里照进来,落在她脸上,照得她的眉眼温柔得像一幅工笔画。
“那个秘密是——我在北阙城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的酒还没有名字。可我已经在心里替你取好了。”
“什么名字?”
“东风破。”沈清辞的嘴角浮起一个笑,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雪地上的花瓣,“东君,东风。你酿的酒,就该叫东风破。”
百里东君站在酒窖里,手里端着那杯东风破,看着对面那个穿着淡青色褙子、簪着白玉兰、有一双墨绿色眼睛的姑娘。
她在北阙城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还不认识她。她记住了他的样子,打听了他的名字,学会了酿酒,在他会经过的树上刻了他的名字,在城北买了院子种了白梅,每天日落时分在醉仙楼后院等了一个人,等了很久很久,久到那个人终于来了。那个人来了,不知道她等了他多久,不知道她为他做了多少事,不知道她在心里替他酿的酒取了一个名字。那个名字叫做——东风破。
百里东君把杯中剩下的酒一饮而尽。酒液辛辣,烧过喉咙落入腹中,像一把火烧进了心里,把他心里那些说不出口的话、表达不了的情感、不知道怎么让她知道的心意,全都烧成了灰烬。灰烬里有三个字,烫得他整个人都在发颤。
沈清辞,我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喜欢到不知道怎么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