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三十那天,乾东城下了一场雪。
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天空筛面粉。屋顶上、墙头上、树枝上,都覆了一层薄薄的白,从远处看,整座城像一块撒了糖霜的桂花糕。百里东君一大早就起来了,先是帮着他娘贴窗花、挂灯笼、摆供品,又去酒窖里把他那些坛坛罐罐擦了一遍,最后被他爹叫去祠堂给祖宗牌位上了香,磕了三个头。
百里成风站在祠堂门口,看着儿子从蒲团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忽然开口了。“晚上吃了饭再去。”
百里东君一愣,转头看着父亲。
“你娘说的,让她一个人过年太冷清了。”百里成风的语气淡淡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吃了午饭就去吧。晚上早点回来,守岁还是要在家里的。”
百里东君张了张嘴,想说“谢谢爹”,可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朝父亲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转身跑出了祠堂,跑过回廊,跑过前院,跑到马厩,翻身上马,一夹马腹,踏雪长嘶一声冲出了百里府的后门。
身后的青禾追了两步,喊道:“少爷!午饭还没吃呢!”声音被风吹散了,百里东君没有听见。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沈清辞在等他。
城北老街已经被雪盖住了。青石板路上铺了一层白白软软的雪,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像是雪在说话。百里东君把踏雪拴在街口的槐树上,提着食盒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里走。食盒是他娘准备的——一碟红烧肉,一碟糖醋鱼,一碟炒时蔬,一碟八宝饭,还有一小坛家里酿的米酒。用棉布裹了好几层,一路走来还是温热的。
走到听雪轩门口,他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进去了。
沈清辞正站在石桌前包饺子。她穿着一件大红色的棉袄,领口和袖口镶着白色的兔毛,衬得她的脸红扑扑的,像一朵开在雪地里的红梅。发间簪着他送的那支白玉兰簪,羊脂玉在雪光中泛着柔和的光。她的手上沾满了面粉,鼻尖上也不知什么时候蹭了一抹白,像一只偷吃了面粉的小猫。
百里东君站在院门口,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沈清辞抬起头,看见了他。她的目光落在他手中的食盒上,又落在他肩头的雪花上,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来了?”
“来了。”百里东君走过去,把食盒放在石桌上,打开盖子,“我娘让我带的,红烧肉、糖醋鱼、炒时蔬、八宝饭,还有米酒。她说年夜饭不能一个人吃,得有人陪着。”
沈清辞低下头,看着那一碟碟热气腾腾的菜。红烧肉红亮亮的,糖醋鱼金灿灿的,炒时蔬绿油油的,八宝饭上面撒了红枣、桂圆、莲子、花生,五颜六色的,好看极了。
“你娘知道你在和谁过年吗?”沈清辞问。
“知道。”
“她不反对?”
百里东君摇了摇头。“她说——‘别让人家一个人过年,太冷清了。’”
沈清辞的手顿了一下。她低下头,拿起一张饺子皮,舀了一勺馅,捏了几下,放在案板上。那饺子的形状不太好看,歪歪扭扭的,像一只没有睡醒的小鸭子。
百里东君看着她捏饺子,忍不住伸手也拿起一张皮。“教教我。”
沈清辞看了他一眼。“你会做饭?”
“不会。”百里东君理直气壮,“可我会学。你不是说了吗,酿酒的道理都是相通的。做饭和酿酒应该也差不多,都是把不同的材料放在一起,弄熟了就行。”
沈清辞看着他一本正经胡说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没有反驳。她拿起一张皮,放慢动作,一步一步地示范。“馅不能太多,多了会撑破。也不能太少,少了不好吃。皮边要沾一点水,这样捏的时候能粘住。从右边开始,一下一下地捏,捏完一排,再捏一排。”
百里东君学着她的样子,拿起一张皮,舀了一勺馅,沾了水,一下一下地捏。他的手指很笨,捏出来的饺子歪歪扭扭的,像一朵没有开好的花,可他捏得很认真,捏完一个又一个,速度不快,可每一个都在进步。第一个像小鸭子,第二个像小船,第三个开始有点像饺子了。
沈清辞看着他捏的那一排饺子,从左边看到右边,从右边看到左边。“你学什么都快。”她说。
“是你教得好。”
沈清辞没有说话,低下头继续包饺子。她的手很快,一捏一个,一捏一个,包出来的饺子整整齐齐的,像一排等待检阅的士兵。百里东君在她旁边慢悠悠地包,包出来的饺子奇形怪状,可他不觉得丢人,因为他知道,沈清辞不嫌弃他包的难看。她把他包的饺子和她自己包的分开摆,不是嫌弃,是要看看他进步了多少。
饺子包好了,沈清辞端进屋里去煮。百里东君跟在她身后,第一次走进了听雪轩的屋子。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一个衣柜,一个书架,书架旁边放着那张琴。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听雪”两个字,笔迹清隽秀丽,是沈清辞自己的字。桌上放着一只白瓷花瓶,瓶里插着几枝白梅,花苞已经裂开了,露出里面一点点白色的花瓣,像一个个刚从睡梦中醒来的孩子。
沈清辞把饺子下进锅里,盖上锅盖,转过身,发现百里东君正站在书架前,看那些书。他的目光落在一本泛黄的册子上,封面上写着“梨花白酿法”四个字,是手抄的,字迹稚嫩,像是小孩子写的。
“这是我八岁时抄的。”沈清辞走到他身边,“我娘教我酿梨花白,我不识字,她就写下来,我一个一个字地描。描了好多遍,才把那些字记住。”
百里东君翻开那本册子,纸已经发黄发脆了,边角卷曲着,有几页还沾了酒渍。字歪歪扭扭的,和她现在的字判若两人,可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像是在很认真地对待一件很重要的事。
他把册子合上,放回书架,转过头看着沈清辞。她站在灶台前,锅里的水开了,热气从锅盖的缝隙里冒出来,把她整个人笼罩在一片白蒙蒙的水雾中,像一幅水墨画。
百里东君走过去,站在她身后。
“沈清辞。”
“嗯。”
“过年好。”
沈清辞的背影顿了一下。
“过年好。”她说,声音很轻很轻。
饺子煮好了。沈清辞把饺子捞出来,装了两盘,放在桌上。百里东君把他娘带来的菜也摆上,倒了米酒,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屋外是漫天飞雪,屋内是暖黄的灯火,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饺子和小菜,空气里弥漫着食物的香气和米酒的甜味。
沈清辞端起酒杯,看着百里东君。
“敬你。”她说。
“敬什么?”
“敬你陪我过年。”
百里东君端起酒杯,和她的轻轻一碰。叮的一声,清脆得像玉珠落盘。
“以后每年都陪你过。”他说。
沈清辞低下头,看着杯中琥珀色的米酒。她的眼眶红了,可她咬着嘴唇没有让眼泪落下来。
“好。”她说,声音有些发哽。
那天晚上,百里东君和沈清辞吃了很久。饺子吃了一盘又一盘,酒喝了一杯又一杯,桌上的菜凉了又热,热了又凉。两个人说了很多话,也沉默了很久,可不管是说话还是沉默,都不觉得无聊,都不觉得尴尬。
窗外,雪越下越大。乾东城家家户户都亮着灯,守岁的夜晚,没有人愿意早早熄灯。灯火从千家万户的窗户里透出来,把整座城映成一片暖黄色的光海。城北老街尽头,听雪轩的灯也亮着。不是很大,可很亮,亮得在漫天飞雪中格外醒目。
吃完饭,沈清辞从柜子里拿出一件东西——一件大氅,灰白色的,看起来就很厚实。她抖开,披在百里东君肩上,系好领口的带子。
“你披我的?”
“你的太小了,穿不上。”沈清辞退后一步,看着自己的杰作,“这件是我爹以前让人做的,我一直没穿过。你比我高那么多,应该能穿。”
大氅很厚,毛茸茸的,把百里东君整个人裹得像一只大熊。他低头看着身上的大氅,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樟木味,是压在箱底很久才会有的味道。她一直留着,留了很多年。不是给自己留的,是给某个人留的。那个某个人,她不知道会是谁,可她留着了。万一有一天,那个人来了,没有厚衣服穿,她可以给他披上。
“走吧。”沈清辞拿起一盏灯笼,推开屋门,走进了雪地里。
百里东君跟在她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踩着咯吱咯吱的雪,走出了城北老街,走上了乾东城的长街。街上没有人,雪地上只有他们两行脚印,一行大的,一行小的,靠得很近,像是两行永远不会分开的平行线。
城墙在城东。不高,也就两三丈,可站在上面能看见整座乾东城。沈清辞把灯笼挂在城垛上,从袖中摸出几支烟花——很普通的那种,街上随处都能买到,点燃了会喷出金色的火花,像一棵小小的发光的树。
她递给百里东君一支,自己拿了一支,一起点燃。滋滋滋,金色的火花从纸筒里喷出来,在漫天飞雪中格外耀眼。沈清辞举着烟花,仰头看着那些金色的火星被雪花吞没,嘴角浮起一个笑。不是淡淡的、疏离的、转瞬即逝的那种,而是真真切切的、像孩子一样纯粹的、无忧无虑的笑。
百里东君看着她,手里的烟花什么时候灭了他都不知道。他在看她,看她被烟花照亮的侧脸,看她发间那支白玉兰簪上落着的雪花,看她睫毛上沾着的雪粒,看她嘴角那个怎么也压不下去的笑。
“沈清辞。”他叫她的名字。
沈清辞转过头来看他。烟花已经灭了,雪还在下,远处的城里有零星的爆竹声传来,噼里啪啦的,像是在告别旧年,又像是在迎接新年。她站在城墙上,身后是整座乾东城的万家灯火,面前是这个从第一眼见到就放不下的少年。
“嗯?”
百里东君张了张嘴,想说很多话,可他只说了一句。
“明年还想和你过年。”
沈清辞看着他,看了很久。雪落在她睫毛上,她眨了一下眼,雪粒落下来,像一颗很小的眼泪。她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雪地上的花瓣,可她觉得那是她这辈子最重的一个笑。因为那个笑里,有她藏了十六年、从未给过任何人的东西。
“我也是。”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