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事。”沈清辞摇了摇头,手里正在调配酒液的比例,动作依旧稳得像一杆秤,“老毛病了,天气暖和了就好了。”
“现在才十一月,离天气暖和还有好几个月。”
“那就等几个月。”
“你——”百里东君被她这不紧不慢的语气气得说不出话。他想发火,想拍桌子,想冲她喊一句“你到底有没有在在乎自己的身体”,可是看着她苍白着脸、低着头、手指稳稳地调配酒液的样子,他所有的火气都像被一盆冷水浇灭了。
她不看大夫,不是不在乎自己的身体。是没有人在乎过她的身体。在沈家,她只是一颗棋子。生病了有大夫来看,大夫走了就没人管了,没人问她难不难受,没人问她夜里睡得好不好,没人告诉她“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她不知道被人在乎是什么感觉,所以她也不会在乎自己。
百里东君深吸了一口气,把涌到嗓子眼的话都咽了回去。他走到她面前,蹲下身,从她手里拿过那只调酒的杯子,放在石桌上,然后握住她的手。她的手还是凉的,凉得像冬天没有融化的雪。
“沈清辞,你听我说。”他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你以前是一个人,没有人管你,没有人问你好不好。可现在你不是一个人了。有我在这里,有人在乎你,有人会担心你。你生病了,我心疼。你不看大夫,我更心疼。你吃了我带的那些东西,咳嗽不见好,我就觉得自己特别没用,觉得我连这么小的事都帮不到你。”
沈清辞看着他,那双墨绿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亮,像是泪光,又像是别的什么。“你不想让我心疼,就别让我担心。去看大夫,把身体养好。你教我酿酒,我跟你学。以后你老了,酿不动酒了,我给你酿。你咳嗽了,我给你熬药。你冷了,我把衣服给你穿。你给我一次机会,让我对你好,行不行?”
沈清辞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不是上次那种无声的、压抑的、咬着嘴唇不让它流下来的哭法,而是真正的、毫不掩饰的、像小孩子一样的哭泣。眼泪大颗大颗地从她眼眶里滚出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百里东君握着她的手上。她没有用手去擦,没有偏过头去躲,她就那么看着百里东君,一边哭一边笑,哭着笑,笑着哭,眼泪和笑容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百里东君,你怎么这么烦?”她的声音哽咽得一塌糊涂,“我从小到大,没有人跟我说过这种话。我娘走的时候,我才八岁,她在病床上拉着我的手说‘清辞,你要好好照顾自己’,那是她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我记住了,我一直在好好照顾自己,可我不知道该怎么才算‘好好照顾’。我以为不生病就是好好照顾,我以为不哭不闹就是好好照顾,我以为不给别人添麻烦就是好好照顾。”
“可现在你跟我说,你给我熬药,你把衣服给我穿,你——”她说不下去了,把脸埋进百里东君的掌心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像一只被抛弃了很久终于被人捡起来的小猫。
百里东君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不敢动,不敢说话,甚至不敢喘气。他觉得自己的眼眶也在发酸,可他忍住了,因为他知道,沈清辞不需要他也哭。她需要一个人在她哭的时候稳稳地站在那里,像一棵树,像一座山,像一个永远都不会倒下的地方。
过了很久,沈清辞的哭声渐渐小了。她从他掌心里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嘴唇也红红的,整张脸都红红的,像一朵被雨浇透了的桃花。她用袖口擦了擦脸,动作有些粗鲁,把他娘给她的那件上好蜀锦外衫弄得皱巴巴的,可她不在乎。
“明日。”她说,声音还带着哭腔,“我明日去看大夫。”
百里东君笑了。不是得意的笑,不是如释重负的笑,而是一种很安静的、很踏实的、像是终于等到了一件盼了很久的事的笑。
“明日我陪你去。”
沈清辞看了他一眼,想说“不用”,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她忽然觉得,被人陪着,好像也不错。不是因为她不能自己去做这件事,而是因为有人愿意陪她去做这件事。
她低下头,从他手里抽回自己的手,重新端起那杯调了一半的酒液,继续刚才的工作。她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可她的表情已经恢复了那种淡淡的、疏离的调子,好像刚才那个哭得一塌糊涂的人不是她。
百里东君没有戳穿她。他坐回自己的位置,拿起剪刀,开始剪桌上的梨花枝。院子里安静了下来,只有剪刀咔嚓咔嚓的声音和酒液倒入杯中的细微水声。风吹过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在替谁唱着不成调的歌。
过了很久,久到半个时辰快要到了,沈清辞忽然开口了。
“百里东君,你知不知道我娘留给我的那个方子,叫什么名字?”
百里东君正在收拾桌上的花瓣,闻言抬起头来。沈清辞没有看他,低着头整理面前的杯盏,可她的耳朵微微泛红,像是在鼓足勇气说一件很重要的事。
“什么名字?”
“三生醉。”
“三生醉?”百里东君重复了一遍,觉得这三个字在舌尖上滚过的时候,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的感觉,心跳忽然快了半拍。
“我娘说,这种酒不是用嘴喝的,是用心喝的。”沈清辞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