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白(百里东君)

“百里东君，你出息呢？”他骂自己，“你连天都不怕，还怕一个姑娘？”

骂完了，心跳还是很快。

他认命地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

醉仙楼的后院，他来过无数次。那是他存放酒坛子的地方，也是他夏天乘凉、冬天赏雪、闲着没事就翻墙进去喝酒的地方。他对那个院子熟悉到闭着眼睛都能走一遍。

可今天，当他推开后院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时，他觉得自己走进了一个全新的地方。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槐树还是那棵槐树，石桌石凳还是那套石桌石凳，连角落里那口破缸都还是老样子。可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因为院子里多了一个人。

沈清辞已经到了。

她依旧穿着那身淡青色的衣裙，发间簪着白玉兰，正坐在石桌前，面前摆着一只白瓷酒壶和两只酒杯，还有一个小巧的竹编篮子，篮子里放着几枝新鲜的梨花。梨花是白色的，花瓣上还带着露水，像是刚从树上摘下来的。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他。

夕阳正好落在那棵老槐树的树梢上，金色的光线穿过枝叶的缝隙，碎成一地斑驳的光影。沈清辞就坐在那些光影里，青衣被染成暖金色，白玉兰簪泛着柔和的光，她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影中，美得不像真人。

百里东君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见过她两次，一次在雨中，一次在月光下。两次都是朦胧的、模糊的、像是隔了什么在看的。可这一次，日落时分，光线正好，距离正好，他终于清清楚楚地看清了她的脸。

最让百里东君移不开眼的，是她眉间那一抹若有若无的愁。

“你迟到了。”沈清辞开口，声音依旧很轻，像风拂过琴弦。

百里东君回过神来，快步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我没有迟到，是太阳提前落了。”

沈清辞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百里东君被她那双墨绿色的眼睛看得有些不自在，干咳一声，把带来的酒壶放在桌上：“那个……我带了酒，你要不要尝尝？”

“你酿的？”

“对，新配方。上次你说我的东风破少了梨花白，我回去琢磨了好几天，试着加了一些梨花露进去，不过可能还不太对，你帮我尝尝。”

沈清辞低头看着那只酒壶，沉默了片刻，伸手拿过去，拔开塞子，凑近闻了闻。

她的动作很慢，很细致，像是品鉴一件稀世珍宝。先是远闻，再是近嗅，最后才微微倾斜壶身，让一滴酒液落在指尖，轻轻捻了捻，又放在鼻尖下闻了闻。

百里东君屏住呼吸，紧张得像在等考官宣布成绩。

“高粱和糯米的比例调过了。”沈清辞放下酒壶，抬眼看他，“原本是六比四，你改成了七比三。”

百里东君眼睛一亮：“你怎么知道的？我就改了一点点你就闻出来了？”

“酒这种东西，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沈清辞的手指在酒壶上轻轻敲了敲，“七比三的比例，酒体会更醇厚一些，但也会更烈。你的东风破本来就是烈酒，再加高粱，烈上加烈，反而失了平衡。”

百里东君听得连连点头，掏出随身携带的小本子，飞快地记了下来。

沈清辞看见那个本子，微微一愣。那本子的封面上还有油渍和酒渍，边角卷曲，纸张泛黄，一看就是被翻来翻去用了很久的。她原本以为百里东君酿酒就是玩玩，世家公子嘛，有个爱好很正常，过几天就腻了。

可他随身带着酿酒笔记。

他认真了。

沈清辞垂下眼睫，掩去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今天先不尝你的酒。”她打开带来的竹篮，从里面取出几枝梨花，“我先教你认梨花。”

“认梨花？”百里东君看着那几枝白花，“梨花不就是梨花吗？还有什么好认的？”

沈清辞将三枝梨花并排放在石桌上，指着第一枝说：“这是雪梨的花，花瓣五片，花蕊浅黄，香气清淡，适合做梨花白的基础底料。”

又指着第二枝：“这是秋梨的花，花瓣稍厚，花蕊深黄，香气更浓，但带一丝苦味，需要搭配其他花材中和。”

再指第三枝：“这是野生棠梨的花，花瓣最小，花蕊带红，香气最烈，产量最少，也是最难寻的。市面上所谓的梨花白，十坛里有九坛用的是雪梨花，剩下那一坛用秋梨花，用棠梨花的，百中无一。”

百里东君听得目瞪口呆。他酿酒这么多年，从来没想过梨花还分这么多种。他一直以为梨花就是梨花，摘下来泡酒就完事了。

“所以最好的梨花白，要用棠梨花？”他问。

沈清辞摇了摇头：“不是最好的要用棠梨花，而是最难得的要用棠梨花。棠梨花的香气太烈，单一使用会掩盖其他材料的味道，需要与雪梨花、秋梨花按特定比例搭配，才能达到平衡。”

她把三枝梨花重新收好，从篮子里又拿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来，里面是满满一包晒干的梨花花瓣。三种颜色，三种大小，三种香气，整整齐齐地分门别类摆着。

“从今天开始，你每天都要闻这三种梨花，记住它们的香气，记住它们的区别，闭着眼睛都能分辨出来。什么时候你做到了，我们再开始学酿梨花白。”

百里东君看着那三堆花瓣，郑重地点了点头。

他低头闻了闻雪梨花，又闻了闻秋梨花，又闻了闻棠梨花，眉头皱成一团：“雪梨花的香气最淡，秋梨花带一点蜜的味道，棠梨花……棠梨花有一点点像杏花，但比杏花更冲。”

沈清辞眼底闪过一丝意外：“你只闻了一遍就分出来了？”

百里东君咧嘴笑了：“我说了，我别的不行，酿酒是有天赋的。”

沈清辞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夕阳又落了几分，光线从金色变成了橘红色，落在百里东君年轻的脸上，照得他眉眼间的神采熠熠生辉。

和那个人不一样。

沈清辞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将那个忽然涌上来的念头压了下去。

“今天就到这里。”她站起身，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

百里东君一愣：“这才多久？半个时辰还没到吧？”

“到了。”沈清辞把竹篮挎在臂弯里，头也不回地往后门走去，“明天同一时间，还是这里。”

“等等！”百里东君追上去两步，“你就这么走了？不尝尝我的酒了？”

沈清辞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回过头来，夕阳最后一缕余晖刚好落在她脸上，照得她的眼睛像两枚通透的翡翠，里面映着百里东君的影子。

“你的酒，我今晚会喝。”她说，声音比之前轻了许多，轻到几乎被晚风吹散，“明天告诉你哪里需要改进。”

说完，她推开后门，走了出去。

木门在百里东君面前合上，发出轻轻的吱呀一声。

百里东君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膨胀，膨胀到快要溢出胸口。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只觉得整个人轻飘飘的，像是喝了一整坛烈酒，晕乎乎的，脚下踩的不是实地，是棉花。

他低头看了一眼石桌。

沈清辞走得匆忙，落下了三片棠梨花的花瓣，安安静静地躺在桌面上，白色的花瓣在暮色中泛着微光。

百里东君小心翼翼地把那三片花瓣捡起来，放进怀里。

和之前那十三朵干花放在一起。

百里东君回到百里府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青禾在门口等他，见他回来了，松了一口气：“少爷，您可算回来了，老爷找您呢。”

“我爹找我？什么事？”

“不知道，老爷脸色不太好，您小心点。”

百里东君收了笑容，整了整衣襟，往正厅走去。百里成风果然坐在正厅里，面前的桌子上摊着一封信，他的脸色确实不好看，眉心拧成了一个川字。

“爹，您找我？”

百里成风抬起头，看了儿子一眼。那一眼里有审视，有考量，还有一些百里东君看不懂的东西。

“今天去哪儿了？”百里成风问。

“城南，醉仙楼。”

“去做什么？”

“酿酒。”百里东君回答得理直气壮，“跟人学酿酒。”

百里成风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跟谁学？”

百里东君张了张嘴，犹豫了一瞬。他不想对父亲撒谎，可他也知道，如果他说“跟一个住在城北墙后面的、来历不明的姑娘学酿酒”，他爹一定会暴跳如雷。

“一个朋友。”他选择了最模糊的说法。

百里成风盯着他看了良久，最后没有再追问，而是把桌上的信推到他面前：“你看看这个。”

百里东君拿起信，展开来。

信上的字迹端正工整，一看就是出自大家之手。内容不长，他很快就看完了，可看完之后，他的脸色也变得和他爹一样难看。

信是北阙沈家写来的。

大意是说，沈家有意与百里家结为姻亲，沈家大小姐沈清歌年方十六，知书达理，温婉贤淑，愿许配给百里家公子百里东君为妻。沈家愿以三座城池为嫁妆，另附黄金万两、丝绸千匹，只求两家永结秦晋之好。

“沈家……”百里东君喃喃念着这个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