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司凤从十三戒出来的时候,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
他的重量还压在我肩膀上,呼吸很轻。
活着。他还活着。
我把这个念头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念
离泽宫的弟子们围上来了,有人要接过司凤,我往后退了一步,没让。直到看见房间的门,我才弯下腰,小心地把他放在床上。
他的手指还勾着我的衣角,没松开。
“司凤?”我轻声叫他。
他睁开眼,眼神有些涣散,聚焦了好一会儿才看清是我。然后他的手指松开了,别过脸去:“你的手……在流血。”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被簪子割出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掌心一片模糊。
“没事。”我把手背到身后,“你伤得比我重多了,别操心我。”
“璇玑。”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你不该来。”
“你再说这种话我就…”
“我是说,”他打断我,眼睛看着我“你不该为了我,把自己弄成这样。”
我愣住了。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我掌心的伤口,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我。
“疼吗?”他问。
“不疼。”
“骗人。”
“……有一点。”
他的指尖在我掌心停留了一瞬,然后收回去了。
“谢谢你。”他说,声音哑得不像话,“还是要谢谢你来了。”
我坐在床边,给他倒了杯水,看着他一口一口地喝下去。水从他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我伸手帮他擦了一下,他的身体微微一僵。
“璇玑,”他放下杯子,看着我,“你想知道……我为什么会被罚入十三戒吗?”
“你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
“我给你的那瓶伤药,”他开口了,声音很平静,“是离泽宫的秘术。不能外传,一旦被发现,就要受罚。”
我点头。
他看了我一眼,继续说下去
“伤药的事被发现了,”他继续说,
“师父虽然想保我,但副宫主咬得很紧。再加上……”他顿了顿,“再加上我之前也犯了一些错,数罪并罚,才被罚入了十三戒。”
“什么错?”
他没回答,别过脸去。
我看着他躲闪的眼神,忽然明白了——他说的“之前的错”,大概都跟我有关。事情加在一起,就成了把柄。
“都是因为我。”我说。
“不是。”
“是因为我。”我握紧他的手,“司凤,你看着我。”
他转过头,看着我。
“以后不许再为了我犯规矩。”我一字一句地说,“听到没有?”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做不到。”他说。
“你——”
“褚璇玑,”他打断我,声音很轻,“你让我看着你受伤,然后什么都不做——我做不到。”
我愣住了。
他别过脸,耳尖红了:“所以,别说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最后我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他没有抽开。
我们在房里待了不到半个时辰,门就被推开了。
门口站着一群人。
为首的是——离泽宫宫主,司凤的师父。他身后跟着一个中年男子,面容阴鸷,眼神凌厉,正是副宫主。再后面是十几个弟子,表情各异,有的好奇,有的冷漠,有的看好戏。
宫主看到床上的司凤,眉头皱了一下,快步走过来:“伤得如何?”
“师父,”司凤要起身行礼,被宫主按住了,“弟子无碍。”
“无碍?”副宫主的声音从后面飘过来,阴阳怪气的,“十三戒里走了一遭,还能活着出来,确实‘无碍’。”
他的目光转向我,上下打量了一番,嘴角扯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
“这位是?”
“少阳派褚璇玑。”我站起来,不卑不亢地看着他。
“少阳派?”副宫主挑眉,“一个外人,闯我离泽宫禁地,伤我离泽宫弟子,你好大的胆子。”
“我是来救人的。”
“救人?”他笑了,笑声里没有温度,“十三戒是我离泽宫的门内刑罚,外人无权干涉。你擅闯禁地、破坏结界——桩桩件件,按律当杀。”
“够了。”宫主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副宫主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但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宫主转向司凤,叹了口气:“司凤,你可又犯了门规。”
司凤低下头:“弟子知错。”
“知错?”副宫主接过话头,慢悠悠地说,“私自带女人进入离泽宫,擅闯禁地,破坏结界——这可不是一句‘知错’就能了结的。”
他看向宫主,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所有人听清:“宫主,按照门规,这该如何处置?”
宫主的脸色沉了下来。
副宫主继续说:“司凤先前因私授秘术被罚入十三戒,如今又犯新罪——宫主,您不会还想包庇吧?”
“我没有要包庇。”宫主的声音有些紧。
“那就依门规行事。”副宫主的笑容终于露出了锋芒,“司凤,你可认罪?”
司凤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弟子认罪。”
“不!”我脱口而出,“他是为了救我”
“褚姑娘,”副宫主看向我,眼神冷得像刀,“这是我离泽宫的家务事,外人少插嘴。”
“可事情因我而起”
“够了。”宫主开口了,声音有些疲惫。
他看了看司凤,又看了看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向副宫主,声音低沉:“司凤是我徒儿。从小到大,他最守规矩、最知进退。这次的事,事出有因。依我看,从轻发落便是。”
副宫主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宫主,”他的声音冷下来,“您这是要徇私?”
“我只是就事论事。”
“就事论事?”副宫主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拔高了,“宫主,您就这一个徒儿,想保他,我理解。但门规就是门规,不能因为他是您的徒弟就网开一面。否则,离泽宫的规矩还要不要了?”
宫主的脸色沉到了底。
副宫主却不依不饶,环视了一圈周围的弟子,声音洪亮:“众弟子听着!按照离泽宫门规,私自带领外人进入宫门、擅闯禁地、破坏结界——三罪并罚,当处以极刑!”
弟子们骚动起来,有人低头不语,有人面露不忍,但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说话。
我握紧了拳头。
副宫主看着宫主铁青的脸色,嘴角勾起一个得意的弧度:“不过——念在司凤是初犯,又刚从十三戒出来,本座倒是有个折中的法子。”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情人咒面具。”副宫主一字一句地说,“司凤戴上情人咒面具,若能遇到真心之人替他摘下,前罪既往不咎。若不能……”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情人咒面具——那是离泽宫最残酷的刑罚之一。面具戴上之后,会与佩戴者的血脉相连。只有真心爱慕他的人,才能替他摘下。若是强行摘下,或是戴上之后三年内无人能摘,佩戴者便会受情人咒反噬,痛不欲生,生不如死。
“不行!”宫主第一个反对,“情人咒面具太过残忍——”
“宫主,”副宫主打断他,“这是门规上白纸黑字写着的。您不会连门规都不认了吧?”
宫主被噎住了。
副宫主转向司凤,声音里带着一种猫捉老鼠的玩味:“司凤,你自己选。要么戴面具,要么——”
他的目光转向我,眼神冷得像冰。
“按照门规,私自带女人进入离泽宫,这个女人,当处死。”
空气凝固了。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
我感觉到司凤的手猛地握紧了床单。
“我戴。”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戴面具。”
“司凤!”宫主急了。
“师父,”司凤抬起头,看着宫主,眼神平静得不像话,“弟子不孝。但——她不能死。”
“不行!”我冲到床边,“禹司凤,你不许戴!什么破面具,什么情人咒,我不让!”
“璇玑”
“你听到没有?!我不让!”我抓住他的手,看着他,“你刚从十三戒出来,身上还有伤——你不能戴那个面具!”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
像是要把我刻进眼睛里的认真。
“褚璇玑,”他说,“你听我说。”
“不听!”
“你听我说。”他的声音很轻,但有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力量,“面具的事,你不用管。我会想办法。”
“你能想什么办法?!那个面具…”
“三年。”他看着我,“三年之内,你来找我。把面具摘下来。”
我愣住了。
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露出一个很淡很淡的笑。
“能做到吗?”
我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能。”我的声音在发抖,但我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能。三年之内,我一定来找你。一定把面具摘下来。”
“好。”他说,“那我等你。”
副宫主看着我们,冷笑了一声:“情深义重,倒是感人。不过”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木盒,打开。
里面是一张面具。
通体深棕色,眉眼处描着红色的纹路,像血,又像泪。面具的眉心一竖暗红色,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情人咒面具。
司凤伸手去拿。
“等一下。”我拦住他,转头看向副宫主,“我有一个条件。”
副宫主挑眉:“你还有资格谈条件?”
“面具他戴了。但三年之内,不许再罚他。”
副宫主眯起眼睛:“你在跟我谈条件?”
“不是条件,是要求。”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如果三年之内我摘下了面具,司凤就是无罪之人。你罚一个无罪之人,说不过去。如果三年之内我摘不下——”
我深吸一口气。
“那他的惩罚,我陪着他。但现在你不要罚他。”
副宫主的脸色变了变,最终冷哼一声:“伶牙俐齿。宫主,您怎么看?”
宫主沉默了很久,看了看司凤,又看了看我。
“准了。”他说,声音沙哑,“三年之内,不许再罚司凤。这是我的命令。”
副宫主嘴角抽了抽,最终没有再说什么。
司凤拿起面具。
“司凤,”我抓住他的手腕,“你确定?”
他看着我,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确定。”
他把面具覆在脸上。
面具贴上皮肤的一瞬间,红色的纹路像活了一样,沿着他的脸颊蔓延开来,像是无数条细小的血蛇钻进了皮肤里。他的身体猛地一僵,额头上的青筋暴起,牙关紧咬,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司凤!”我冲过去扶住他。
他的手指死死攥着床单,指节泛白,整个人都在发抖。面具上的红色纹路越来越深。汗水从额头滚落,混着血,滴在我的手背上。
“没事……”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不疼……”
骗人。
他的声音都在发抖,怎么可能不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