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到赤王府的时候,是腊月初一。
北风呼啸,将院中的老槐树吹得东倒西歪。宣旨的太监站在正厅中央,尖细的嗓音在空旷的厅堂里回荡,像一根针扎在每个人的耳膜上。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赤王萧羽,即日起协理刑部,主理前朝旧案清查。太子萧珩举荐,朕心甚慰。钦此。”
萧羽跪着接旨,面无表情。
太监将黄绫卷轴递到他手中,堆着笑说:“恭喜殿下,太子殿下对您可是用心良苦啊。”
萧羽站起来,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刚好够得上礼貌,也刚好够得上让人心里发毛。
“替我给大哥道谢。”
太监讪讪地走了。
齐旻站在偏厅的帘子后面,等太监走远了才走出来。他看着萧羽手里的圣旨,问了一句:“太子为什么举荐你?”
萧羽把圣旨随手扔在桌上,坐进椅子里,一条腿搭上扶手,姿态懒散得像一只晒太阳的猫。但他的眼睛不是猫的眼睛——太亮太锐,像刀。
“因为刑部正在查的‘前朝旧案’,就是大胤亡国那年的宫变案。”
齐旻的呼吸微微一窒。
“他举荐我协理,”萧羽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分析一盘棋局,“是想让我自己查到自己头上。刑部的档案里,一定埋了钩子——指向赤王府和大胤余孽有勾结的钩子。如果我查不到,就是失职;如果我查到了,就是自掘坟墓。”
“那你打算怎么办?”
萧羽从袖中取出那把从不离身的折扇,啪地展开,遮住了半张脸。折扇上画着一枝红梅,和暗室里那幅梅花图如出一辙。
“他给我一把刀,我就用这把刀割他的喉咙。”
齐旻沉默了片刻,走到萧羽面前。他伸出手,按住了萧羽手里的折扇,将它合上。萧羽的脸露了出来,苍白的、棱角分明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笑意的脸。
“从今天起,我要学查案。”齐旻说。
萧羽挑了下眉。
“你的局,我来帮你推。”齐旻的声音很稳,稳到不像一个三个月前还在死牢里等死的人,“抓贼的人,不一定要会飞檐走壁。会看、会听、会想,就够了。这些我都会。”
萧羽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不是敷衍的笑,是真心的笑。那笑容将他眼底的猩红色冲淡了几分,露出底下藏着的、少见的柔和。
“好。”萧羽站起来,伸出手,“从今天起,你是萧羽的共犯。”
齐旻握住了他的手。
不是握手,是握手腕。两个人的手腕交叠在一起,像一种古老的盟誓。肌肤相触的地方,凉的碰凉的,居然生出一点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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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初三,萧羽第一次去刑部点卯。
齐旻没有跟着去——他的身份太敏感,不能出现在官衙里。但萧羽走之前,给他留了一沓东西。
“刑部的档案抄本。太子能看到的,都在这里。你看完之后告诉我,哪里不对劲。”
齐旻把那沓纸抱回听雪院,从早上看到傍晚。
烛火点了又灭,灭了又点。周牧来送了三次饭,第一次和第二次的饭都凉了没动,第三次他把饭放下的时候,忍不住说了一句:“齐公子,殿下走的时候吩咐了,让您按时吃饭。”
齐旻头都没抬:“放下吧。”
周牧叹了口气,把饭放在桌上,退了出去。
齐旻的目光在纸页上飞速移动。大胤宫变案的卷宗,他等了三年,终于看到了。这三年的每一天他都在脑子里重演那一夜,每一个画面、每一个细节、每一声哭喊,都记得清清楚楚。
而现在,这些纸上的字,在印证他的记忆——也在篡改他的记忆。
因为刑部的档案写的是:“大胤亡于内乱,皇室成员尽数殒命,无一幸存。”
无一幸存。
四个字,抹掉了所有还活着的人。
齐旻把那张纸攥成了一团,指节泛白。他深吸一口气,松开了手,将纸团展平,继续往下看。
他的目光停在了一处。
“许怀安,天启元年出使大胤,促成和议,有功。天启二年授太子太傅,天启五年加封文渊阁大学士。”
促成和议。
这四个人,在他母妃的血上面,长了十七层的脸皮。
齐旻把这张纸和之前看的几页放在一起,拿笔在上面画了几个圈。然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把所有的信息串了起来。
——
萧羽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他推门进听雪院,看到齐旻还坐在桌前,桌上堆满了纸,烛火只剩半截,他的影子在墙上晃来晃去。
“看了一天?”萧羽走过去,站在他身后,低头看着那些画了圈的纸。
“刑部的档案是伪造的。”齐旻的声音沙哑,像是一天没怎么说话的结果,“不是部分伪造,是全部伪造。许怀安在大胤做过的事,一个字都没写。和议被写成了他的功劳,他在城门口做的手脚,被写成了‘大胤守将临阵脱逃’。”
萧羽拉过一把椅子,坐在他旁边,拿起那几张纸翻了翻。
“这些我都知道,”萧羽说,“但你知道是一回事,能从档案里找出破绽是另一回事。”他转过头看着齐旻,眼睛里有一丝不加掩饰的欣赏,“你做到了。”
齐旻没有被这丝欣赏打动。他的表情依然很沉。
“萧羽,刑部的档案被篡改得这么明显,太子不可能不知道。他让你来查,要么是做好了让你发现篡改的准备,要么是——”
“要么是篡改本身就是陷阱,”萧羽接上了他的话,“我发现了篡改,就会追查是谁改的。追查下去,就会查到许怀安。查到许怀安,就会碰到皇后。碰到皇后,太子就可以坐山观虎斗。”
齐旻看着他,忽然问了一个不着边际的问题:“你在朝堂上,有信得过的人吗?”
萧羽略微沉默了一下,说出了一个名字:“刑部侍郎韩昭。”
“他可靠吗?”
“他欠我一条命。”萧羽没有多解释,但这句话就够了。
齐旻点了点头,把那几张画了圈的纸整理好,推到萧羽面前。
“明天你去刑部,让韩昭帮你调阅原始卷宗。原始卷宗和篡改后的档案对照,就能找到篡改的时间、经手人、以及背后的指使者。这是一条线。”
萧羽看着那叠纸,忽然伸出手,按住了齐旻放在纸上的手。
“你今天很累。”萧羽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齐旻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全黑了,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升了起来,银白色的光落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上,像一层霜。
“还好。”齐旻说。
萧羽没有拆穿他。但他站起来,走到床边,把被子掀开,然后转过头看着齐旻。
“睡觉。”
齐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没有商量的余地。”萧羽的语气不容置疑,和他在朝堂上说话时一模一样,“明天还有明天的事。你不把身体养好,什么都做不了。”
齐旻看着他那副不容反驳的样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淡很淡,几乎看不出弧度,但萧羽看到了。
萧羽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移开了视线。
“我走了。”他说,快步走向门口。
“萧羽。”
萧羽的脚步顿了一下。
“谢谢你。”齐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不低,像一潭静水。
萧羽没有回头。他伸出手摆了摆,然后推门而出。
门被带上之后,齐旻坐在桌前又待了一会儿。他把那叠纸摞好,压在镇纸下面,然后吹灭了蜡烛,走到床边,躺了下去。
被子还带着萧羽方才掀开时留下的余温——不,萧羽的手是凉的,这不是萧羽的温度。但齐旻还是觉得很暖。
他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月光从窗户洒进来,落在他的银发上,像一条静静的河。
他的耳边还回响着萧羽白天说的那句话——“从今天起,你是萧羽的共犯。”
共犯。
这个词在他的舌尖滚了两圈,咽了下去。
不苦。还有点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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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初四,萧羽在刑部待了一整天。
他没有直接去找韩昭,而是先以“熟悉公务”为名,调阅了近三年的案卷。刑部的人对他毕恭毕敬,但萧羽知道,这些人里有太子的眼线,有皇后的眼线,还有许怀安的眼线。
他每翻一页,都有人在某个角落里盯着他。
他没有露出任何异样。翻累了就喝茶,喝茶喝腻了就站起来走动,和这个聊两句,和那个打个哈哈。赤王懒散不羁的形象,他演了十一年,比任何戏子都熟练。
傍晚时分,韩昭“碰巧”在走廊里遇到了他。
两个人擦肩而过的时候,韩昭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原始卷宗在丙字库房,钥匙在我手里,明天晚间。”
萧羽没有回应。他继续往前走,拐过弯,脸上的表情纹丝未变。
回到赤王府的时候,齐旻正坐在书房里等他。
桌上放着一张新的纸,上面画了一幅图——不是地图,是一张关系网。中央是许怀安,向外辐射出几十条线,连接到各个衙门、各个家族、各个利益集团。有些线是红色的,有些是黑色的,有些是虚线。
“你今天画的?”萧羽拿起那张纸。
“嗯。”齐旻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指着图上的一条红线,“许怀安的门生遍布六部,但有一个地方他没有伸手——”
“刑部。”萧羽接上了。
“对。”齐旻的手指移到图的右上角,“刑部尚書是皇帝的人,许怀安插不进去。这也是太子为什么要让你协理刑部的原因之一——他不是想让你去刑部查案,他是想用你的手,把许怀安的势力拉进刑部这个泥潭。”
萧羽看着那张图,陷入沉思。
齐旻说的对。太子举荐他,不是因为信任他,也不是为了陷害他,而是为了利用他。利用他的疯、他的狠、他的不按常理出牌,把许怀安和皇后的势力搅乱。鹬蚌相争,太子渔翁得利。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齐旻问。
萧羽把那幅图折起来,放进袖中。
“将计就计。”他说,嘴角弯起一个危险的弧度,“他让我当刀,我就当刀。但这把刀砍向谁,由我自己决定。”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那一瞬间,他们的眼睛里闪过同样的光——不是仇恨的光,不是复仇的光,而是一种更冷静、更沉着、像深水底下暗流涌动一样的光。
那道光叫“合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