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九安带来的消息,比预想的更糟。
“太子已经知道了齐公子的银发。”谢九安站在书房里,脸色发青,“不是查到的,是有人看见的。三天前齐公子在听雪院外散步,被墙外路过的人看到了头发。”
萧羽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一下一下,像在数着心跳。
“什么人?”
“城南杂货铺的伙计,给府里送东西的。不是太子的人,但他回去之后跟人闲聊,说赤王府有个银发的人。这话传了三四道,传到了太子门下耳朵里。”
齐旻坐在一旁,很安静。
萧羽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齐旻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银发垂落在肩侧,在烛火下泛着冷白色的光。他看起来像一尊瓷像,精致而脆弱,随时可能碎掉。
“太子知道了银发,就会往大胤皇族的方向猜。”谢九安的声音压得很低,“再加上刘三的事,两件事凑到一起,他很可能已经猜到了齐公子的真实身份。”
“猜到和证实是两回事。”萧羽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得不像一个被逼到墙角的人。
“但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谢九安说。
萧羽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谢九安看了齐旻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躬身退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两个人。
齐旻依然很安静。他的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端正,腰背挺直,像一个等待宣判的囚徒。萧羽看着他的样子,忽然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闷闷地疼。
“你在想什么?”萧羽问。
齐旻抬起眼睛:“我在想,我是不是该离开。”
萧羽的手指停止了叩击。
“离开?”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我在这里,你的把柄就越来越大。”齐旻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像是在说一件和他无关的事,“太子只需要证明赤王府藏了一个前朝皇孙,就足以让你万劫不复。我走了,他就没有证据了。”
萧羽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绕过书案,走到齐旻面前。他没有蹲下,没有平视,而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个角度让齐旻不得不仰起头才能看清他的表情。
“你走了,去哪里?”萧羽问。
齐旻沉默了一瞬:“天下这么大,总有地方去。”
“你身上的伤还没好,”萧羽的声音开始有了一丝裂痕,“膝盖的寒气渗到了骨头里,张老说要养三个月。你出了这个门,谁给你熬药?谁给你换药?谁在你发烧的时候——”
他停了一下,喉结滚动了一下。
“谁在你做噩梦的时候握着你的手?”
齐旻的睫毛颤了一下。
“我不会死。”他说。
“你不会死?”萧羽忽然弯下腰,双手撑在齐旻椅子的扶手上,把他整个人圈在了中间。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到齐旻能看清他眼底的血丝,近到能感觉到他呼吸的温度。
“你知道许怀安有多少手下吗?你知道太子养了多少暗探吗?你一个不会武功、浑身是伤、银发白脸的人,走出去不到半天就会被抓。被抓之后呢?你打算怎么办?把玉佩交出来?告诉他们你是大胤皇孙?”
萧羽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然后呢?他们杀了你。你的母妃白死了。你手里那块玉佩白藏了三年。你说的那些让许怀安生不如死的办法,一个都用不上。”
齐旻的嘴唇微微动了动,但没有说出话来。
萧羽猛地直起身,转过身去,背对着他。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在忍。
齐旻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那不是一个王爷的背影,而是一个人的背影。一个会害怕的人。
“萧羽。”齐旻站起来,走到他身后。
萧羽没有转身。
“我不是要走,”齐旻说,声音很轻,“我只是不想连累你。”
“你没有连累我。”萧羽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太子的目标本来是你。如果没有我,他最多就是在朝堂上和你斗。但现在你多了一个致命的把柄——”
“我说了,你没有连累我。”萧羽猛地转过身来,一把抓住了齐旻的手腕。
齐旻的手腕很细,细到萧羽的手指能轻松合拢。那些旧伤留下的疤痕在烛火下清晰可见,像一条条蜿蜒的蜈蚣。萧羽的手指覆在那些疤痕上,指腹能感觉到它们凹凸不平的触感。
“你以为你走了,太子就不盯着我了?”萧羽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你以为没有你,许怀安就不是我的仇人了?你以为——”
他忽然说不下去了。
因为齐旻在看着他,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安静的、沉甸甸的、让他无处可逃的东西。
那东西叫“我知道你在乎我”。
萧羽松开了他的手腕,手指从腕骨滑到手掌,然后握住了他的手。
“留在我身边。”萧羽说。声音很轻,轻到像一片落在湖面上的雪花。
“哪也别去。”
齐旻没有说话。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任由萧羽握着他的手,任由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脸上。烛火在两个人之间跳跃,将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萧羽忽然上前一步,伸出手臂,把齐旻拉进了怀里。
这不是废墟里那次——那次是齐旻抱着他,他被动地靠着。这一次是他主动伸出手臂,把齐旻整个人圈进了怀里。他的下巴抵在齐旻的肩窝处,手臂收紧,收得很紧很紧,像是怕一松手人就会消失。
齐旻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慢慢软了下来。
他没有推开萧羽。他把双手从萧羽的背后绕过去,轻轻搭在他的腰上。不是拥抱,只是搭着。但萧羽感觉到了,因为齐旻的手指在他的腰侧微微收拢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他是真实的。
“我不是在保护你。”萧羽的声音从齐旻的肩窝处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种低沉的、让人鼻酸的温度。
“我是在求你留下来。”
这句话像一把刀,不,不是刀,是一把钥匙。它打开了齐旻胸口某个锁了很久的房间。那个房间里关着七岁的自己——那个在枯井里蹲了两天两夜、爬出来看到母妃的尸体、从此再也没有被人选择过的孩子。
那个孩子等了很久很久,等一个人对他说——留下来,我需要你。
不是因为你有用,不是因为你是筹码,不是因为你是前朝皇孙。
是因为你是你。
齐旻的眼眶忽然就红了。他没有哭,只是把脸埋进了萧羽的肩窝里,用力吸了一口气。萧羽身上有龙涎香的味道,冷冽的,像冬天的风。但那风里有温度,像深冬里最后一片没有落下的叶子,固执地挂在枝头,不肯掉。
“好。”齐旻的声音闷在萧羽的衣领里,模糊不清,但萧羽听到了。
“我不走。”
萧羽的手臂又收紧了几分。
两个人就这样抱了很久。久到蜡烛烧短了一截,久到窗纸从灰白变成了深黑,久到远处传来更鼓声,一下一下沉闷地响。
齐旻先松开了手。
他退后一步,抬起头,看着萧羽。萧羽的眼睛是红的——不是猩红色,是湿润的、泛红的、像刚哭过但没有流泪的那种红。
“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齐旻说。
“什么?”
“如果有一天,太子真的拿到了证据,你要先保住自己。”齐旻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不是你的累赘,但我也不是你的命。你的命是你自己的,不许为我赔进去。”
萧羽盯着他看了很久。
“好。”他说。
但他心里想的是另一句话——他没有说出口的那句话。
我的命早就是你的了。从死牢里牵起你的手那天开始。
那天深夜,齐旻回到听雪院,发现枕头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把匕首。
不是萧羽平时用的那柄,是一柄新的。刀鞘是墨蓝色的,上面刻着一枝银色的梅花。他拔出匕首,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锋利得能照出他的眼睛。
刀柄上刻着两个字。
“齐旻”。
是他的名字。
不是“萧旻”,不是任何伪装的身份。是齐旻,大胤皇长孙,那个应该在宫变中死去却活下来的人。
匕首下面压着一张纸条,只有一行字。
“你的刀。你的命。你的人。”
没有落款。
但齐旻知道是谁写的。
他把匕首放在枕边,躺下来,闭上眼睛。月光从窗户洒进来,落在刀刃上,折射出一道细细的白光,像一条银色的丝线,从匕首连接到他的指尖。
他伸出手,碰了碰刀刃。锋利的,冰凉的,像萧羽的手指。
他把匕首握在手心里,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没有人看到。
但月光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