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昌河看着她举着糖葫芦、眼睛亮晶晶的样子,心里忽然软了一下。他低下头,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表情有些微妙。
“怎么样?”沈惊鸿期待地问。
“还行。”苏昌河说,然后补充了一句,“没油豆腐好吃。”
沈惊鸿翻了个白眼:“你什么都拿油豆腐比。”
“因为油豆腐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苏昌河一本正经地说。
“胡说,糖葫芦才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
“油豆腐。”
“糖葫芦。”
“油豆腐。”
“糖葫芦糖葫芦糖葫芦!”
两个人像两个幼稚鬼一样吵了半天,最后是苏昌河先认输了。
“行行行,糖葫芦最好吃。”他揉了揉她的头发,“快吃吧,再不吃完该被你沈姨发现了。”
沈惊鸿这才想起来自己还在罚站,赶紧三口两口把剩下的山楂吃掉,然后把竹签藏进袖子里。糖渍粘在手指上,黏糊糊的,她舍不得擦,偷偷舔了一下。
苏昌河看着她偷偷舔手指的样子,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一些。
“惊鸿。”
“嗯?”
“以后想吃糖葫芦了,就跟我说。”
沈惊鸿抬起头看着他,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真的?”
“真的。”苏昌河伸出手,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不过前提是你得听话,别再被罚站了。不然我买了糖葫芦也不给你吃。”
沈惊鸿捂着额头,用力地点了点头。
“我听话。”
苏昌河看着她那副信誓旦旦的样子,没忍住笑了出来。
他不太相信她能做到。
但她这副认真的样子,真的很可爱。
沈惊鸿果然没有做到。
不到半个月,她又被罚站了。这次是因为她把沈姨的胭脂盒打翻了,弄得到处都是,沈姨气得追着她打了三条街。
苏昌河来的时候,她正站在院子里,脸上还有一道没擦干净的红色胭脂印,像一只小花猫。
“听说你把沈姨的胭脂盒打翻了?”苏昌河靠在廊柱上,双手抱胸,幸灾乐祸地看着她。
“我不是故意的。”沈惊鸿闷闷地说,“我就是想看看那是什么东西,盖子一拧就开了,然后手一滑……”
“然后就碎了?”
“……嗯。”
苏昌河笑出了声,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扔给她。
沈惊鸿接住,低头一看——又是一串糖葫芦。
她愣住了。
“你……你不是说我不听话就不给我吃吗?”
苏昌河走过来,弯腰看着她,嘴角弯弯的。
“我改主意了。”他说,“不听话的孩子也要吃糖葫芦,不然会变得更不听话。”
沈惊鸿咬着嘴唇,忍住了想哭的冲动。
“苏昌河。”
“嗯?”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苏昌河愣了一下,然后伸出手,弹了一下她的额头。
“因为你是我罩着的人。”他说,“我罩着你,当然要对你好。”
沈惊鸿捂着额头,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上最温暖的地方,不是沈姨的怀里,不是被窝里,而是苏昌河身边。
她低下头,咬了一口糖葫芦。
酸甜的味道在嘴里化开,和上次一样好吃。
但多了一种说不出的味道。
她那时候还不知道,那种味道叫做“被人在乎”。
从那以后,苏昌河隔三差五就会给沈惊鸿带糖葫芦。
有时候是她被罚站的时候,有时候是她练剑受伤的时候,有时候是她在学堂被先生骂了的时候,有时候什么特别的事都没有,他就是突然想给她带。
沈惊鸿问他为什么,他说:“因为你喜欢吃。”
沈惊鸿觉得这个理由很充分,就不再问了。
她不知道的是,苏昌河每次给她带糖葫芦,都要走很远的路。
暗河没有卖糖葫芦的。那个外乡人来过一次之后就再也没来过,大概是觉得暗河太阴森了,不敢再来。所以苏昌河每次都要走到暗河外围的集市上去,那里偶尔会有卖糖葫芦的小贩,但不是每天都来。
有时候他去了,小贩不在。他就等,等一个时辰,两个时辰,等到小贩来了为止。
有时候他去了,小贩在,但糖葫芦卖完了。他就走更远的路,去下一个集市,再下一个,直到买到为止。
这些事他从来没有告诉过沈惊鸿。
他觉得没必要。
他答应过她,想吃糖葫芦就跟他说。他答应了,就要做到。
仅此而已。
沈惊鸿十岁那年,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她练剑的时候不小心伤到了手腕,不是很严重,但疼得她直掉眼泪。苏昌河来的时候,她已经不哭了,但手腕上缠着厚厚的绷带,看起来可怜兮兮的。
“今天没有糖葫芦。”苏昌河走到她面前,空着两手,表情有些歉疚,“集市上没人卖。”
沈惊鸿摇了摇头:“没事,我不疼了。”
苏昌河在她面前蹲下来,拿起她受伤的手,仔细看了看。
“怎么伤的?”
“我自己不小心。”沈惊鸿低下头,“练剑的时候分心了。”
苏昌河沉默了片刻,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她手心里。
沈惊鸿低头一看,是一颗用纸折的小星星。
“这是什么?”
“星星。”苏昌河说,“你不是说想看星星吗?暗河没有星星,我就给你折了一个。”
沈惊鸿把那颗纸星星捧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纸星星折得不太好看,边角对不齐,皱皱巴巴的,像是被人折了好几遍都不满意,最后勉强折出来的。
但她觉得这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东西。
“以后你每次想吃糖葫芦的时候,如果我没买到,我就给你折一颗星星。”苏昌河说,“等折满一百颗,天上的云就会散了,你就能看见真正的星星了。”
沈惊鸿抬起头看着他,眼眶红红的。
“骗人。”她说,声音有些哽咽,“折纸星星和天上的云有什么关系?”
苏昌河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当然有关系。”他说,“因为每一颗纸星星里,都装着一个想让你开心的愿望。一百个愿望加在一起,连老天爷都拒绝不了。”
沈惊鸿看着他那双认真的眼睛,忽然觉得,也许他说的是真的。
也许折满一百颗纸星星,天上的云真的会散。
也许她真的能看见星星。
她低下头,把那颗纸星星小心翼翼地放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苏昌河。”
“嗯?”
“你要折快一点。”她说,“我想早点看到星星。”
苏昌河笑着点了点头。
“好。”
苏昌河没有折满一百颗纸星星。
不是因为他忘了,而是因为他后来太忙了。忙着变强,忙着收拢人心,忙着布局,忙着在暗河的棋盘上一步步走向那个他觊觎已久的位置。
沈惊鸿的纸星星,永远停留在了第四十七颗。
她没有怪他。
因为她知道,他不是忘了,他只是把“让她开心”这件事,换了一种方式去做。
他要带她走出暗河。
他要让她看见真正的星星。
不是纸折的,不是画在纸上的,是真正的、漫山遍野的、亮得像碎银子一样的星星。
那比一百颗纸星星,要难得多。
但他还是去做了。
很多年后,彼岸城的山丘上。
苏昌河和沈惊鸿并肩站着,仰头望着满天的星星。
“好看吗?”苏昌河问。
“好看。”沈惊鸿说,声音很轻,“比我想象的还要好看。”
苏昌河笑了,伸手揽住她的肩膀。
“欠你的星星,终于还上了。”
沈惊鸿偏头看着他,嘴角弯了起来。
“还差五十三颗。”她说。
苏昌河愣了一下:“什么?”
沈惊鸿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他手心里。
苏昌河低头一看,愣住了。
那是一颗纸星星。折得很旧了,纸张泛黄,边角磨损,有些地方的折痕已经模糊了,但它还是完整的,还是星星的形状。
他认出了这颗纸星星。
那是他折的第四十七颗。
“你还留着?”他的声音有些哑。
“一直留着。”沈惊鸿说,“贴着心口放了这么多年,都快被我压扁了。”
苏昌河看着手心里那颗泛黄的纸星星,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惊鸿。”
“嗯。”
“剩下的五十三颗,我现在折。”
沈惊鸿笑了,笑得很温柔。
“不急。”她说,“我有一辈子的时间等。”
苏昌河看着她,看着那双映着满天星光的眼睛,忽然觉得,他这辈子做过最对的事,不是夺下暗河,不是建立彼岸,不是把暗河变成一座城。
而是在那个冬天的傍晚,爬过一道墙,把一串糖葫芦递到一个七岁的小女孩手里。
“以后想吃糖葫芦了,就跟我说。”
“真的?”
“真的。”
他兑现了那个承诺。
用了大半辈子的时间。
但他兑现了。
天上的星星亮着,山下的灯火亮着,他手里的纸星星虽然旧了、皱了、泛黄了,但它还在。
就像他们之间的那些事。
从一串糖葫芦开始,到满天的星星结束。
不,没有结束。
永远不会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