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暮雨每隔几天会给她带来一些外面的消息。消息不多,有时候只有一两句话——“他到江南了”“他和一个姓李的商人见了面”“他去了扬州”等等。
每一句话都像是一颗石子,在沈惊鸿心里激起一圈涟漪,然后在漫长的等待中慢慢平息,直到下一颗石子落进来。
一个月后,苏暮雨带来了一个不一样的消息。
“他受伤了。”苏暮雨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沈惊鸿手里的茶杯“啪”地摔在地上,碎了。
“伤到哪里了?严重吗?谁干的?”她的声音一连串地蹦出来,脸色白得像纸。
苏暮雨看着她,眼里的情绪有些复杂。
“皮外伤,不严重。他说不用告诉你,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沈惊鸿深吸一口气,把碎掉的茶杯碎片一片一片地捡起来,手指被割破了也没有感觉。
“他还说了什么?”
苏暮雨沉默了片刻。
“他说让你别担心。”
沈惊鸿把碎片放进垃圾桶里,用帕子缠住流血的手指,然后抬起头看着苏暮雨。
“他下次再受伤,不管严不严重,你都要告诉我。”
苏暮雨点了点头。
“还有。”沈惊鸿的声音很低,“你告诉他,如果他再受伤,我就亲自去外面把他绑回来。他说过要带我看星星的,星星还没看到,他不许把自己折腾死了。”
苏暮雨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最终还是没有笑出来。
“我会转告他的。”
两个月后,苏昌河终于回来了。
那天沈惊鸿正在学堂里教孩子们写字。她教的是“天”字,一横一横一竖撇一捺,最简单的字,但对这些从小只学过握刀的孩子来说,比杀人还难。
“天。”沈惊鸿在黑板上写了一遍,“天空的天。天是蓝色的,上面有云,有太阳,有月亮,还有星星。”
一个扎着两个揪揪的小女孩举起手:“姐姐,你见过天吗?”
沈惊鸿愣了一下。
“见过。”她听见自己说,“很久以前见过。”
“那你能带我们去看看吗?”
沈惊鸿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学堂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所有人都回过头去。
苏昌河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长袍,不是暗河的黑色,是外面的人常穿的那种。他的头发比走的时候长了一些,随意地束在脑后,脸上多了一道浅浅的疤,从左颧骨一直延伸到下颌,新长出来的肉是粉红色的,和他苍白的肤色格格不入。
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是装了两盏灯。
“昌河。”沈惊鸿的声音发紧,手里的粉笔不知什么时候被她捏碎了,粉末从指缝间簌簌落下。
苏昌河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我回来了。”他说。
沈惊鸿觉得自己应该冲上去抱住他,或者骂他一顿,或者哭一场,或者以上所有选项同时进行。
但她的身体像被钉在了原地,一步都迈不动。
最后还是苏昌河先动了。
他大步走进学堂,走到沈惊鸿面前,低下头看着她。
“你瘦了。”他说。
“你丑了。”沈惊鸿说,目光落在他脸上那道新疤上。
苏昌河摸了摸脸上的疤,笑了。
“外面的人不讲武德,打不过就使阴招。不过没事,他们也付出了代价。”
“什么代价?”
“他们的命。”
学堂里的孩子们安静地看着这两个大人,小眼睛里写满了好奇。那个扎揪揪的小女孩歪着头,脆生生地问:“姐姐,这个哥哥是谁呀?”
沈惊鸿还没来得及回答,苏昌河就蹲下身,笑眯眯地看着那个小女孩。
“我是你们沈姐姐的……”
他顿了一下,眼角的余光瞥了沈惊鸿一眼,嘴角的笑意加深了。
“……哥哥。”
沈惊鸿松了一口气,但又隐隐觉得有点失落。
“哥哥?”小女孩眨了眨眼睛,“可是你为什么一直盯着姐姐看?”
苏昌河愣住了。
沈惊鸿的脸“腾”地红了。
学堂里爆发出一阵哄笑声。那些孩子们虽然年纪小,但在这个吃人的地方长大,比外面的同龄人早熟得多。他们早就看出来了——这个脸上有疤的男人,看他们沈姐姐的眼神,和别人不一样。
苏昌河站起来,转过身,面对着沈惊鸿。
“惊鸿。”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这些孩子比我想象的聪明。”
沈惊鸿红着脸瞪了他一眼,然后转过身去面对孩子们。
“今天的课就上到这里。回去把‘天’字写二十遍,明天我要检查。”
孩子们嘻嘻哈哈地收拾东西跑了出去,路过苏昌河身边的时候,好几个孩子都好奇地打量着他,有一个胆大的男孩甚至伸手摸了摸他的衣角。
“哥哥,你的衣服好好看,是在外面买的吗?”
“是。”苏昌河弯下腰,拍了拍男孩的头,“等你们以后出去了,也能穿这样的衣服。”
“我们能出去吗?”
苏昌河看着男孩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非常熟悉的东西——渴望。
“能。”他说,“我保证。”
孩子们走后,学堂里安静了下来。
沈惊鸿站在黑板前,背对着苏昌河,手里还捏着半截粉笔。
苏昌河走到她身后,停住。
“惊鸿。”
“嗯。”
“转过来。”
沈惊鸿没有动。
苏昌河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肩膀,把她转了过来。
沈惊鸿低着头,不肯看他。
苏昌河弯下腰,去看她的脸。沈惊鸿把头偏到一边,他又追过去。她再偏,他再追。如此反复了三次,沈惊鸿终于忍不住了,抬起头瞪他。
“苏昌河你幼不幼——”
话没说完,她的嘴就被堵住了。
苏昌河的吻来得毫无预兆,像一个蓄谋已久的突袭。他一手扣着她的后脑勺,一手揽着她的腰,把她整个人箍在怀里,吻得又急又重,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真的在这里,是不是真的属于他。
沈惊鸿的脑子一片空白。
她的手里还握着那截粉笔,粉笔在两人之间被挤成了粉末,白色的粉尘落在苏昌河深蓝色的衣袍上,像是下了一场小小的雪。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一万年。
苏昌河终于放开了她。
他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急促而滚烫,喷在她的脸上,让她的皮肤微微发烫。
“沈惊鸿。”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我想你了。”
沈惊鸿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你这个混蛋。”她的声音在发抖,“走了两个月,就带回来一道疤和一嘴巴粉笔灰?”
苏昌河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像两个月前离开时一样,又不像。这道笑容里多了什么东西——一种尘埃落定的踏实,一种终于回到家的安心。
“还带了一样东西。”他说。
“什么?”
苏昌河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把梳子。
木头的,不是什么名贵的材料,但做工很精细。梳背上刻着两朵花,一朵大,一朵小,花枝缠绕在一起,像是一对依偎着的蝴蝶。
“在外面一个老工匠那里买的。”苏昌河的声音难得地有些不自然,“他说这是他年轻时给他媳妇做的样式,后来媳妇没了,他就一直留着这个样式,谁来都不卖。”
“那你怎么买到的?”
苏昌河摸了摸脸上的疤:“我跟他讲了一个故事。”
“什么故事?”
“一个关于暗河的故事。”苏昌河把梳子放进她手里,手指和她的手指交缠在一起,“一个关于一个杀了很多人的恶人,和一个愿意握他手的小姑娘的故事。”
沈惊鸿低头看着手里的梳子,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梳背上,把那两朵小花洇湿了。
“苏昌河。”她的声音闷闷的。
“嗯?”
“你再不回来,我就要去找你了。”
“我知道。”
“你知道还让我等两个月?”
“因为我知道你会等我。”
沈惊鸿气结,抬手就要打他,但手还没落下去,就被他握住了。
苏昌河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那道新疤的位置,粗糙的、微微凸起的疤痕硌着她的手心。
“以后不会让你等了。”他轻声说。
沈惊鸿看着他,看着他那双亮得像星星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两个月的等待也不算太难熬。
因为她等的,是这个人。
等多久都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