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时雨是被手机闹钟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伸手去摸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通知栏像瀑布一样往下淌——KakaoTalk消息429条，Instagram新增粉丝两万三，Naver热搜关联词五个。

她愣了三秒，然后昨晚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

群聊。截图。热搜。四十七个人。

“……啊。”

她发出一声短促的、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的哀鸣，然后把脸重新埋进枕头里。

枕头被昨晚的眼泪和汗浸得微微发潮，贴着皮肤有种温热的不适感。但她宁可闷死在这里，也不想面对手机里那四百多条消息。

闹钟又响了。她伸手关掉，瞥了一眼时间——上午九点。

等一下。

今天下午四点，裴珠泫说要去接她。

沈时雨猛地坐起来，头发乱得像鸟窝，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人已经冲进了浴室。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急什么。明明只是吃个饭而已。前辈请后辈吃饭，很正常的事情。不需要洗头，不需要敷面膜，不需要在衣柜前站二十分钟纠结穿什么——

“我在干什么啊……”她看着镜子里满脸泥膜的自己，绝望地闭了闭眼。

化妆的时候，手机一直在震。

她假装没听见。

但震动的频率越来越密集，像有人在用摩斯密码敲她的脑门。她终于忍不住拿起来看了一眼——

群聊“时雨的姐姐们”，有人@了她。

【林娜琏】：@沈时雨欧尼！！！你今天真的跟珠泫前辈吃饭吗！！！

【凑崎纱夏】：娜琏啊，人家都@了，别问了。

【林娜琏】：我忍不住嘛！！！

【申留真】：时雨欧尼，今天首尔下雨，记得带伞。

【黄礼志】：对，下午有雨。

【张元英】：欧尼穿暖和一点，不要感冒了。

【Sullyoon】：欧尼注意安全~

【宋雨琦】：欧尼！！！吃完了告诉我！！！我请你吃更好吃的！！！

沈时雨盯着屏幕上滚动的消息，手指悬在输入框上方。她应该回复的。这么多人关心她，不回复太没礼貌了。但是说什么呢？“好的谢谢”？太敷衍了。“我会带伞的”？又太刻意了。

她纠结了整整两分钟，最后打了一句：

“谢谢大家关心……我会注意的……(>_<)”

发完之后她盯着那个颜文字看了三秒，然后恨不得把手剁了。二十多岁的人了发什么颜文字啊！！

然而群里再次炸了。

【林娜琏】：啊啊啊欧尼好可爱！！！

【凑崎纱夏】：这个颜文字……我死了。

【金多贤】：截图了。

【孙彩瑛】：已存。

【周子瑜】：真的好可爱……

【裴珠泫】：时雨。

【沈时雨】：在！

【裴珠泫】：四点半，MC停车场B2。别让别人上车。

沈时雨愣了一下。什么叫“别让别人上车”？谁会随便上别人的车？

她还没想明白，群里已经有人替她问了。

【林娜琏】：什么叫别让别人上车？？？前辈你什么意思？？？

【裴珠泫】：字面意思。

【林娜琏】：……………………

【凑崎纱夏】：前辈好可怕。

【申留真】：这就是年上者的余裕吗……

【柳智敏】：学到了。

沈时雨盯着屏幕，总觉得裴珠泫这句话背后藏着一把看不见的刀——温柔的、闪着寒光的、在暗处静静发亮的刀。

她打了个寒噤，关掉了群聊。

下午四点二十分，沈时雨站在MBC停车场B2的电梯口，撑着一把透明的雨伞。

首尔确实下雨了，不算大，但很密，雨丝斜斜地打在伞面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她今天穿了一件奶白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浅蓝色的衬衫，下身是一条深灰色的西装裤，脚上是一双低跟的玛丽珍鞋。

她出门前换了三套衣服，最后选了这套——原因很简单，这是最“不会让人误会”的一套。得体、大方、普通，像去见任何一位前辈时该有的样子。

绝对不是因为她想让自己在裴珠泫面前看起来好看一点。

绝对不是。

一辆黑色的奔驰保姆车无声地滑过来，停在她面前。车窗降下来，露出裴珠泫的脸。

她今天没怎么化妆，只涂了一层薄薄的唇釉，头发随意地披散着，穿着一件宽松的深蓝色针织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截锁骨。整个人看起来柔软又慵懒，像一幅被雨水洇开的水彩画。

“上车。”她说，语气平淡，但嘴角有一个极浅的弧度。

沈时雨收了伞，拉开后座的车门。

车里很暖和，空气中弥漫着雪松和柑橘混合的香味——和裴珠泫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座椅加热开着，后座还放着一个靠垫和一条薄毯。

“前座有热可可。”裴珠泫头也不回地说。

沈时雨这才注意到副驾驶座上放着一杯外带咖啡杯。她犹豫了一下，从后座探过身去拿，手指碰到杯壁的瞬间，温热的触感从指尖蔓延开来。

杯壁上用记号笔写着三个字：“给时雨。”

字迹很漂亮，一笔一画都很认真，像是在写什么重要文件。

“谢谢欧尼……”沈时雨小声说，捧着杯子缩回后座，小小地抿了一口。

热可可的温度刚刚好，不烫嘴，甜度也刚刚好——不是那种齁甜的发腻，而是一种温和的、让人放松的甜。像冬天里被人握住手的感觉。

“好喝吗？”裴珠泫从后视镜里看她。

“好喝……”沈时雨点头，然后突然想起什么，“欧尼怎么知道我喜欢喝热可可？”

“我什么都知道。”

又是这句话。

沈时雨不敢再问了，低头假装认真喝可可，耳朵尖悄悄红了。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雨中的首尔车流。雨刷有节奏地摆动，发出轻微的“咔嗒”声。车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沈时雨偷偷看了一眼后视镜——裴珠泫在开车，表情很专注，但嘴角那个弧度还在。她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修长白皙，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细细的银戒指，在仪表盘的微光中折射出冷冷的光。

“欧尼的戒指好好看……”沈时雨说完就后悔了——为什么要突然评价别人的戒指？

裴珠泫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这个？”她顿了顿，“自己买的。喜欢的话，给你也买一个。”

“不、不用了！”沈时雨连忙摆手，“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裴珠泫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但我想给你买。”

沈时雨闭嘴了。

她觉得再说下去，自己的脸可能要烧起来。

车子最后停在了一家很安静的餐厅门口。不是什么高级的米其林，而是一家藏在巷子深处的小店，木质门扉，暖黄色的灯光从窗格里漏出来，门口种着一排绣球花，被雨水打湿后显得格外鲜绿。

“这里……”沈时雨有些意外。

“我的秘密基地。”裴珠泫熄了火，侧头看她，“只有我一个人知道。现在你也知道了。”

她说完推门下车，绕过车头，拉开沈时雨那一侧的车门。

雨还在下。裴珠泫撑开一把黑色的伞，站在车门外面等她。

沈时雨下车的时候，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突然变得很近——近到她能看清裴珠泫睫毛上沾着的一粒细小的雨珠，近到她能闻到雪松香气里混着的一丝雨水特有的清冽气息。

“走吧。”裴珠泫说，把伞往沈时雨那边倾了倾。

从车门到店门口只有十几步的距离，但裴珠泫走得很慢，伞始终稳稳地罩在沈时雨头顶。沈时雨的右肩挨着裴珠泫的左肩，隔着衣料能感觉到对方的体温。

进店的时候她才发现——裴珠泫的右肩湿了一大片。

“欧尼，你肩膀……”

“没事。”裴珠泫毫不在意地收了伞，挂在门口的伞架上，“淋一点雨又不会死。”

沈时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店里面比外面看起来还要小，只有四张桌子，铺着素白色的桌布，每张桌上放着一只小小的玻璃瓶，插着一枝不知名的白色小花。空气中有炖菜的香气和面包的麦香。

老板娘是一位五十多岁的阿姨，看见裴珠泫就笑了：“珠泫来了？今天带了朋友？”

“嗯。”裴珠泫点头，语气比平时软了几分，“还是老位置。”

她们被领到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是一条窄窄的巷子，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在石板路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沈时雨翻着菜单，发现上面的菜式都很简单——炖菜、汤、沙拉、手工面包。没有什么花里胡哨的东西，每一道菜的描述都只有寥寥几个字。

“这里的东西都很好吃。”裴珠泫说，“我压力大的时候会一个人来这里，点一份炖菜，坐一整个晚上。”

沈时雨想象了一下裴珠泫一个人坐在这里吃东西的样子——没有镜头，没有粉丝，没有那些需要时刻保持完美的压力，只是一个普通的、疲惫的人，在一盏暖黄色的灯光下，安安静静地吃一碗炖菜。

那个画面突然让她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

“欧尼也会……压力大吗？”她小声问。

裴珠泫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种沈时雨读不懂的情绪——不是温柔，不是宠溺，而是一种更深处的、被小心包裹着的柔软。

“当然会。”她说，“我也是人。”

然后她停顿了一下，又说：

“不过今天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在。”

沈时雨的耳朵瞬间烧了起来。她低下头，假装在认真研究菜单，但那些字在她眼前全部变成了模糊的色块，一个都读不进去。

裴珠泫没有继续追击，只是轻轻笑了一声，叫来老板娘点菜。

菜上来得很快。一份红酒炖牛肉，一份奶油蘑菇汤，一盘手工面包，还有一份沙拉。摆盘不讲究，但卖相很好，热气腾腾的，看着就让人有食欲。

沈时雨切了一块牛肉放进嘴里，然后眼睛亮了。

“好吃！”

她难得地没有结巴，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孩子发现新大陆时的惊喜。裴珠泫看着她突然亮起来的表情，眼底的笑意深了几度。

“喜欢就多吃点。”她把自己那份面包也推到沈时雨面前，“你太瘦了。”

沈时雨嘴里塞着面包，含糊不清地说：“没、没有……演员要管理身材的……”

“你已经够瘦了。”裴珠泫的语气突然变得认真，“再瘦就不好看了。”

沈时雨眨了眨眼，没来得及反应，裴珠泫又补了一句：

“当然，你怎么样都好看。”

“…………”

沈时雨决定闭嘴吃饭。再说下去，她今晚可能要吃速效救心丸。

吃到一半的时候，沈时雨的手机震了。

她看了一眼屏幕——群聊“时雨的姐姐们”，消息提示已经变成了“99+”。

【林娜琏】：欧尼吃饭了吗？吃的什么？好吃吗？

【凑崎纱夏】：娜琏啊，你一个小时前才问过。

【林娜琏】：我担心嘛！！！

【张元英】：欧尼跟珠泫前辈在一起吗？

【柳智敏】：应该是在一起的。

【宫胁咲良】：珠泫前辈今天下午取消了个人行程。

【金采源】：取消了？？？

【宫胁咲良】：嗯，说是有更重要的事。

群里安静了几秒。

【申留真】：……原来如此。

【黄礼志】：这就是年上者的余裕吗……

【宋雨琦】：学到了。

【赵美延】：学到了+1。

【田姬振】：学到了+2。

【Sullyoon】：……我怎么觉得这个对话之前出现过。

沈时雨看完消息，抬起头，发现裴珠泫正看着她。

“群里的消息？”裴珠泫问。

“嗯……”沈时雨点头，“她们……好像很关心我在哪里。”

裴珠泫放下叉子，拿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优雅得像在拍画报。然后她伸手：“手机给我。”

沈时雨乖乖地把手机递过去。

裴珠泫接过手机，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敲了几个字，然后递回来。

沈时雨低头一看——

群聊里多了一条消息，发送者是沈时雨的账号：

【沈时雨】：她在我这里。吃得很开心。不用担心。

发送时间就是刚才。

沈时雨瞪大了眼睛，抬头看裴珠泫。

裴珠泫的表情云淡风轻，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这样她们就不会一直问了。”

沈时雨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十秒，总觉得这句话的潜台词是——“她是我的，你们别惦记了。”

但她不敢确认。

群聊里安静了大概三十秒。

然后——

【林娜琏】：…………好的前辈。

【凑崎纱夏】：知道了前辈。

【申留真】：前辈辛苦了。

【张元英】：前辈好好照顾时雨欧尼。

【柳智敏】：麻烦前辈了。

每一句话都客客气气的，但每一句话的后面都藏着一种微妙的、不甘心的咬牙切齿。

裴珠泫看着这些回复，嘴角微微翘起，然后拿起自己的手机，在群里发了一条：

【裴珠泫】：会的。

两个字，干净利落，像一把刀切开了所有的试探和犹豫。

沈时雨看着这一幕，突然有一种非常清晰的直觉——

这不是一顿普通的饭。

这是宣示主权。

而她，是那块被插上旗子的领土。

吃完饭出来，雨已经停了。

天空被洗刷成一种很干净的深蓝色，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泥土味和绣球花的清香。路灯亮了，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面上交叠在一起。

裴珠泫送沈时雨回车上，这次没有撑伞，两个人并肩走在潮湿的石板路上。

走到车旁边的时候，裴珠泫突然停下来。

“时雨。”

“嗯？”

“今天开心吗？”

沈时雨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很诚实地回答：“开心。饭很好吃。欧尼选的餐厅很好。”

裴珠泫看着她，目光比今晚的月光还柔。

“那下次再来。”

“好……”

沈时雨拉开车门，准备上车。裴珠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像是怕被夜风吹散：

“时雨。”

她回头。

裴珠泫站在路灯下面，深蓝色的针织衫被灯光染上一层暖色，整个人看起来不像平时那个清冷疏离的“裴珠泫”，而像一个普通的、站在夜色里送别朋友的人。

“以后不管是谁约你，”她说，“都告诉我。”

沈时雨不解：“为什么？”

裴珠泫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沈时雨整晚都没睡好的话：

“因为我要确保你是真的开心。”

她顿了顿。

“不是对别人礼貌的那种开心，而是——真正的开心。”

沈时雨站在原地，心脏像是被人用手轻轻握住了。

她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能点了点头，小声说了一句“谢谢欧尼”，然后钻进了车里。

车子发动的时候，她从后视镜里看到裴珠泫还站在路灯下，目送她离开。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轮廓，融进了首尔的夜色里。

沈时雨靠在座椅上，抱着那杯已经喝完的热可可空杯，久久没有动。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私聊。

【裴珠泫】：到家了告诉我。

【裴珠泫】：晚安，时雨。

她盯着屏幕，手指在输入框里停留了很久，最后打了两个字：

“晚安。”

发送之后，她又补了一个颜文字。

“(>_<)”

这一次，她没有后悔。

因为——虽然她不会承认——裴珠泫说“真正的开心”的时候，她的嘴角确实翘了起来。

而且翘了很久。

赴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