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的雨,来得毫无征兆。
傍晚下班时分,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细密的雨丝裹挟着寒风,斜斜地砸在写字楼的玻璃窗上,晕开一片朦胧的水痕。白日里尚未散尽的寒意,被这冷雨一浸,愈发刺骨,连办公区里的暖气,都像是挡不住窗外侵来的湿冷。
同事们陆续收拾东西离开,喧闹的办公区渐渐安静下来,最后只剩下键盘敲击的轻响,在空旷的空间里格外清晰。顾南还坐在工位上,面前摊着项目策划案,屏幕上的文档密密麻麻,他微微垂着眼,指尖握着笔,在纸质稿上圈画修改,神情专注,周遭的动静丝毫影响不到他。
项目刚启动,前期策划需要反复打磨,很多细节要逐一核对,他习惯了把工作捋顺再走,性子本就沉静,对着这些文字与数据,反倒比身处人群中更自在。桌上的保温杯里,温水早已凉透,他也没心思去续,只是沉浸在自己的工作节奏里,连窗外的雨越下越急,都未曾留意。
不知过了多久,办公区的灯被关掉了大半,只剩下几盏工位灯还亮着。顾南终于停下笔,揉了揉有些酸胀的眉心,抬眼看向窗外。雨势已经大了,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玻璃上,汇成水流蜿蜒而下,模糊了窗外的城市夜景,只能看见零星的车灯,在雨幕里缓缓移动,晕出橘色的光团。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楼下湿漉漉的街道,才发现自己忘了带伞。早上出门时天色晴朗,全然没料到会遇上这样的冷雨,如今这天气,等公交怕是要淋透半边身子。
他皱了皱眉,倒也没太多焦躁,只是转身走回工位,打算把最后一点收尾工作做完,再看看雨势是否会减小。
刚坐下,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沉稳又轻缓,打破了这片寂静。
顾南没有回头,依旧低头看着文件,直到那道身影停在他身侧不远处,一股熟悉的清冽雪松香,混着淡淡的雨水湿气,轻轻飘进鼻尖。
他指尖微顿,才意识到,办公室里还剩另一个人。
是沈北屿。
男人依旧是一身深色穿搭,黑色大衣搭在臂弯,里面穿着深灰色针织衫,衬得肩线愈发挺拔。他手里拿着一份技术方案,显然也是为了项目加班,脸上没什么表情,眉眼间依旧是那股化不开的疏离,只是比起码头初见时的漠然,多了几分工作带来的淡淡疲惫。
沈北屿也注意到了还未离开的顾南,目光淡淡扫过他桌上堆满的策划案,没说话,只是走到自己的工位前,拿起水杯,朝着茶水间的方向走去。
两人之间,依旧是沉默。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刻意的搭话,就像办公区里两株独立的植物,各自安静生长,互不打扰。
雨水敲打着窗户的声音,成了唯一的背景音。顾南强迫自己收回心绪,继续盯着面前的文档,可方才那缕雪松香,却像是缠在了鼻尖,挥之不去。他忽然想起码头初见时,那个立在雾色里的黑衣身影,和此刻近在咫尺的人,慢慢重叠在一起。
原来他们是同一种人,习惯了独处,习惯了沉默,习惯了在喧嚣里守着自己的一方清冷天地。
没过多久,沈北屿从茶水间回来,路过顾南工位时,脚步微微顿了顿。他瞥见顾南放在桌角的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天气软件,窗外的雨势依旧没有减弱,甚至还刮起了小风,行人撑着伞,在雨中步履匆匆。
他目光又落在顾南干净的桌面,没有看到伞的影子,心底隐约明白了什么。
沈北屿停下脚步,沉默了几秒,向来淡漠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区里响起,低沉又清冽,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迟疑:“没带伞?”
顾南猛地抬眼,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那双眼睛依旧冷冽,像结了冰的江面,可此刻,冰面之下,似乎藏着一丝极淡的关切,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他愣了一瞬,才轻轻点头,声音依旧清淡,没有多余的情绪:“嗯,忘了。”
“我有伞。”沈北屿看着他,语气平淡,没有刻意的热情,也没有疏离的拒绝,“顺路,送你到公交站。”
顾南本想拒绝。他向来不喜麻烦别人,更不习惯与不算熟悉的人同路,可看着窗外愈发猛烈的冷雨,再看向沈北屿平静无波的脸,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沈北屿也不是擅长客套的人,说出这句话,已然是难得的主动。
“麻烦你了。”顾南微微颔首,语气里多了一丝极淡的谢意。
“无妨。”沈北屿淡淡回应,转身拿起自己的大衣穿上,又拿起桌边的黑色长柄伞,等待顾南收拾东西。
顾南快速将文件整理好,合上电脑,拿起背包,跟在沈北屿身后,朝着电梯口走去。
电梯缓缓下降,狭小的空间里,气氛安静得有些微妙。两人并肩站着,中间隔着一小段距离,不远不近,恰到好处。雪松香与顾南身上淡淡的皂角味,轻轻交织在一起,被电梯里的暖风裹挟,弥漫在空气中。
谁都没有说话,却没有丝毫尴尬,只有一种平和的沉默,像窗外缓缓流淌的江水,安静却绵长。
电梯门打开,一楼大厅外的寒风夹着雨丝扑面而来,瞬间让人打了个寒颤。沈北屿撑开黑伞,伞面很大,足够遮住两个人。他微微侧过身,将伞往顾南的方向偏了些许,率先走进雨里。
顾南跟在他身侧,走进那片伞下的方寸天地。雨水在伞外落下,形成一道密密的雨帘,将外界的寒风与冷雨隔绝在外,伞下的空间,竟意外地安稳。
沈北屿走得很慢,刻意配合着顾南的步伐,黑伞始终稳稳地撑在两人头顶,他的左肩微微露在伞外,很快被雨水打湿,晕开一片深色的痕迹,他却像是毫无察觉,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
顾南余光瞥见他湿透的肩膀,心头微顿,下意识地往他身边靠了靠,轻声道:“伞歪了。”
沈北屿低头看了看伞,又看了看身旁的人,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光,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却没有把伞移正,只是脚步依旧平稳,朝着公交站的方向走去。
雨丝打在伞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两人并肩走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脚步踩过水洼,溅起细碎的水花。一路上,依旧没什么交谈,可这份沉默,早已不同于码头初见时的疏离,也不同于办公区里的互不打扰,多了一丝难以言说的默契,与淡淡的暖意。
公交站很快就到了,沈北屿收伞,伞尖滴落的雨水,在地面晕开一小片水渍。他看向顾南,声音依旧平淡:“到了。”
顾南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他,看着他左肩湿透的痕迹,心底那股细微的暖意,悄悄蔓延开来。他认真地看着沈北屿,再次开口,语气里的谢意,比刚才更真切了几分:“今天谢谢你,沈工。”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叫他的称呼。
沈北屿望着他清透的眼眸,那双平日里毫无波澜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快得抓不住。他只是淡淡摇头,吐出两个字:“不客气。”
公交车缓缓驶来,车灯照亮了雨幕。顾南微微颔首,转身走上公交,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他回头看向窗外,沈北屿还站在公交站下,重新撑开伞,黑衣挺拔,立在雨夜里,依旧是那副清冷疏离的模样。公交车缓缓开动,他的身影渐渐变小,最终消失在雨幕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