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尽天明,晨雾裹着微凉的湿气漫过将军府重檐,将昨夜厮杀留下的血腥气冲淡了不少。
府中侍卫正有条不紊地清理残局,断裂的兵刃、染血的甲片、干涸的血迹被一一收敛掩埋,连青石板缝隙里的暗红都被反复冲刷擦拭,仿佛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血战从未发生。唯有院角几株被刀光劈断的花木,还在无声证明着方才的凶险。
静思苑内,烛火早已熄灭,天光从窗棂间透进来,落在沈辞安略显苍白的脸上。
他被霍凌川拥在怀中,紧绷了一整夜的心神终于松懈,连日积攒的疲惫一股脑涌上来,却依旧不敢全然睡去,只微微仰着头,指尖紧紧攥着将军胸前的衣襟,像抓住浮木的落水之人。
霍凌川身上还带着未散尽的杀伐之气与淡淡血腥味,可怀抱却沉稳温暖,手掌一下下轻拍着他的后背,动作温柔得与昨夜那个枪挑死士的凌厉将领判若两人。
“哭够了,便歇会儿。”霍凌川低头,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沙哑的倦意,“有我在,没人能再靠近这里一步。”
沈辞安埋首在他肩头,闷闷地应了一声,眼泪渐渐止住,只余下细微的哽咽。他能清晰感受到怀中人的心跳,沉稳有力,一下下敲在他的心尖上,将那些挥之不去的恐惧一点点驱散。
过了许久,他才稍稍退开,眼眶泛红,鼻尖也微微发红,看着霍凌川身上沾染的血迹,心头又是一紧:“将军,您受伤了?”
“皮肉小伤,不妨事。”霍凌川不在意地抬手,拭去他脸颊残留的泪痕,指尖微凉,动作却轻柔,“死士头领的一刀,并未伤及要害。”
沈辞安还是不放心,伸手想去查看他的肩头,指尖刚碰到玄甲冰凉的铁片,便被霍凌川反手握住。
他的手掌宽大粗糙,带着常年握兵器留下的厚茧,将沈辞安纤细的手牢牢裹在掌心:“别碰,甲胄生冷,仔细凉着你。”
一句话,说得沈辞安心头一暖,又一涩。
眼前这个人,明明自己刚经历一场恶战,身心俱疲,却还在处处顾及着他,护着他。
三年颠沛,他见惯了人心凉薄、趋炎附势,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能被人这般放在心尖上珍视。
“将军……”他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只化作一声轻唤,带着难以言说的依赖。
霍凌川看着他这副模样,眸色愈柔。他征战半生,见惯了沙场铁血与朝堂算计,心早已磨得坚硬如铁,却偏偏在这个温润干净的人面前,屡屡失了分寸,生出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软与牵挂。
他不想只做护他周全的将军,更想做能让他安心依靠、卸下所有防备之人。
“先歇着,我去处理些后续事宜,很快回来。”霍凌川轻轻松开他的手,又不放心地叮嘱,“无论听见什么动静,都别出房门,暗卫守在苑外,安全无虞。”
沈辞安乖乖点头:“将军放心去忙,我会乖乖待着。”
霍凌川这才转身离去,脚步沉稳,只是微微侧着的肩头,还是泄露了方才激战留下的伤势。
待他走后,沈辞安才缓缓坐在床沿,抬手抚上自己的脸颊,似乎还残留着将军指尖的温度。昨夜混乱之中相拥的触感清晰无比,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他连忙收敛心神,走到桌边,倒了一杯冷茶喝下,勉强压下心头纷乱的思绪。
他清楚,昨夜一战虽胜,却并未彻底结束。
赵嵩权倾朝野多年,党羽遍布朝野内外,死士私兵更是不计其数,昨夜被擒的不过是冰山一角。只要赵嵩依旧在京中安然无恙,那些残余势力便不会善罢甘休,必定还会伺机而动,卷土重来。
而他,依旧是那些人眼中最关键的靶子。
想到这里,沈辞安刚刚平复的心绪又一次提了起来。
他不能一直活在将军的庇护之下,像个束手无策的累赘。
沈家世代书香,父亲为官清廉,家中虽无习武之人,却也藏着不少前朝卷宗与机要记载。当年家中遭难,他仓皇逃离,只随身带了一小块父亲交给他的玉佩,说是日后关键时刻能派上用场。
这块玉佩,他一直贴身藏着,从未示人,就连霍凌川也未曾知晓。
沈辞安抬手,从衣领内侧取出一枚温润的白玉佩。玉佩通体洁白,上面雕刻着繁复的云纹,正中刻着一个极小的“沈”字,边缘处有一道细微的裂痕,是当年逃亡时不慎磕碰留下的痕迹。
他指尖摩挲着那道裂痕,眼神渐渐变得坚定。
或许,这玉佩之中,藏着能彻底扳倒赵嵩的证据,藏着沈家真正的沉冤真相。
他不能再一味被动等待,他也要为将军,为沈家,做些什么。
与此同时,前院书房之内,气氛凝重。
霍凌川已换下染血的玄甲,身着一身素色常服,肩头的伤口被简单包扎,虽隐隐作痛,却丝毫不影响他周身的威严气场。
书房内站着几名心腹侍卫与暗卫统领,个个神色肃然,地上跪着昨夜生擒的几名死士,浑身是伤,低垂着头,不敢言语。
“将军,生擒的死士共计十七人,为首的头领伤势过重,中途醒过一次,只交代了受赵嵩心腹指派,其余闭口不言,显然是受过死士训练,打算咬舌自尽。”暗卫统领躬身禀报,“属下已派人严加看管,封住他们的穴位,不让他们自行了断。”
霍凌川坐在主位之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眸色沉冷:“赵嵩那边,有何动静?”
“丞相府今日一早便紧闭大门,侍卫加强戒备,看似平静,实则暗中不断有人出入,想必是在得知夜袭失败后,慌乱布置。”侍卫上前一步,低声道,“另外,京中不少与赵嵩交好的官员,今日纷纷称病不上朝,显然是在观望局势。”
“观望?”霍凌川冷笑一声,眸中闪过凌厉,“他们没有多少时间观望了。”
他早已料到赵嵩不会轻易束手就擒,此人在朝堂经营多年,根基深厚,手中必定还握着不少底牌与势力,绝不会坐以待毙。
“传令下去,第一,加强京城四门戒备,严禁任何人私自出入,尤其是丞相府往来人员,一律仔细盘查;第二,增派暗卫,暗中监视丞相府一举一动,但凡有可疑人员出入,立刻拿下;第三,静思苑守卫再加一倍,一只苍蝇都不许飞进去。”
“属下遵命!”众人齐声领命。
“至于这些死士。”霍凌川目光落在地上众人身上,语气冰冷,“严加审讯,务必撬开他们的嘴,查出赵嵩其余私兵藏匿之处,还有当年构陷沈家的全部人证物证,一个都不能放过。”
“是!”
待众人退下,书房内只剩下霍凌川一人。
他抬手抚上肩头的伤口,微微蹙眉,随即又想起沈辞安泛红的眼眶与依赖的眼神,眸中的冷意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温柔。
他必须尽快彻底拔除赵嵩这颗毒瘤,肃清所有残余势力,才能真正给沈辞安一个安稳无虞的余生。
而他不知道的是,此刻,京城一处隐秘的暗巷院落之中,几名身着黑衣的残党正围坐在一起,神色阴鸷。
为首之人,是赵嵩的心腹护卫,也是昨夜死士队伍的副头领,趁着混乱侥幸逃脱,带回了夜袭失败的消息。
“头领被擒,兄弟们死伤惨重,霍凌川防备森严,我们根本无法靠近静思苑。”一人低声道,“如今丞相下令,务必在霍凌川入朝之前,除掉沈辞安,否则我们所有人都难逃一死。”
“硬闯不行,便只能用计。”为首的黑衣人眼底闪过阴狠,“我听闻那沈辞安是个重情重义之人,最不愿拖累霍凌川,我们何不利用这一点,引他主动走出将军府?”
“如何引?”
“散播消息,就说霍凌川为了护他,已经被朝中官员联名弹劾,陛下龙颜大怒,不日便要下令彻查将军府。”黑衣人冷笑,“以沈辞安的心性,必定会不忍拖累将军,主动现身自首,到时候,我们便可半路截杀,轻而易举拿下他的人头。”
众人闻言,眼前一亮:“好计!只要沈辞安一死,赵相便能颠倒黑白,反咬霍凌川私藏罪臣,致使罪臣自尽,到时候霍凌川百口莫辩,必定失势!”
“事不宜迟,立刻去办。”
一场针对沈辞安的阴谋,在暗处悄然酝酿。
他们赌的,便是沈辞安的善良与自责。
而此时的静思苑内,沈辞安还在研究着手中的白玉佩,试图找出其中暗藏的玄机。他反复摩挲着玉佩的每一处纹路,忽然发现,玉佩背面的云纹之中,藏着几个极其细微的刻痕,像是一段被刻意隐藏的文字。
他正欲仔细辨认,院外忽然传来仆从低声议论的声音,字句清晰地传入耳中。
“听说了吗?京中好多大人联名上奏,弹劾将军私藏罪臣,陛下已经动怒了……”
“是啊,若是陛下真的下令查府,将军这一世功名,可就全毁了……”
“都怪那位沈先生,若不是他,将军怎么会陷入这般境地……”
一字一句,如同尖锐的冰针,狠狠扎进沈辞安的心头。
他手中的玉佩“哐当”一声掉在桌上,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果然,还是拖累了将军。
他怔怔地站在原地,浑身冰凉,脑海中反复回荡着那些议论之声。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不能因为自己,毁了霍凌川的一生,毁了整个将军府。
或许,主动现身,才是唯一的解决办法。
窗外的风再次吹起,卷起几片落叶,静思苑内的气氛,再一次变得沉重压抑。
沈辞安缓缓握紧双拳,眼底闪过一丝决绝。
他不知道,自己已然落入了敌人精心布下的圈套。一场新的危机,正朝着他,朝着将军府,悄然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