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数日,天朗气清,风雪再未侵扰镇国将军府。
沈辞安渐渐熟了府中规矩,也安了自己的位置。每日晨光微亮便起身,或是在院中临帖练字,或是去前院书房整理文书。他做事细致稳妥,话少心细,从不多问不该问的,也从不越半步规矩,府中上至管家下至仆役,都对这位温和的书生颇有好感。
霍凌川白日多在演武场练兵,或是入宫议事,归来时常已是暮色沉沉。可即便再忙,他也总会绕去静思苑一趟,有时只是站在院外看一眼沈辞安灯下执笔的身影,有时便进去坐片刻,随口问几句文书琐事,并不多言。
两人相处素来安静,却并不尴尬。
一日午后,阳光暖得正好,院中腊梅犹有余香。沈辞安搬了小凳坐在廊下,缝补着一件不慎刮破的素色里衣。他手指纤细,针线虽不算娴熟,却也一针一线极为认真。
脚步声渐近,沉稳有力。
沈辞安抬头,见霍凌川一身玄色常服,刚从演武场回来,额间带着薄汗,气息微喘,少了几分平日冷硬,多了几分烟火气。
“公子。”他连忙放下针线起身。
霍凌川目光落在他膝上摊着的衣物上,眉峰微不可察地一蹙:“这些粗活,让下人去做便是。”
“不过举手之劳,不必麻烦旁人。”沈辞安笑了笑,眉眼温润,“我在府中已受诸多照拂,怎能再事事劳烦他人。”
霍凌川望着他指尖微微泛红的痕迹,沉默片刻,伸手从怀中取出一小盒药膏,递到他面前:“拿着。”
“这是……”
“护手的。”霍凌川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推辞的意味,“你常执笔,又做这些针线,伤了手,日后如何整理文书?”
沈辞安一怔,接过那方小巧的木盒,触手微凉,打开便闻到一股清浅药香。他心中一暖,低声道:“多谢公子。”
霍凌川“嗯”了一声,目光扫过院中晾晒的衣物,皆是整齐干净,又看了看窗台上摆放得规整的书籍,眼底柔和了几分。
这般干净自持、温润守礼的人,实在很难与刀口舔血、身负血仇的模样联系在一起。可越是如此,他心中那点疑虑,便越是压得深。
正欲再说些什么,院外忽然传来侍卫低声通传:“将军,府外有人求见,说是京中送来的急信。”
霍凌川神色微敛,瞬间褪去温和,恢复了几分沙场将领的冷厉:“知道了,引去前堂。”
他转身离去前,回头看了沈辞安一眼,淡淡叮嘱:“你留在苑中,莫要随意走动。”
沈辞安心头微紧,躬身应下:“是。”
待霍凌川身影消失在廊角,他才缓缓直起身,指尖紧紧攥着那盒药膏。
急信……京中……
他心中莫名升起一丝不安。
他的仇家,正是京中手握重权的奸佞。这三年颠沛流离,东躲西藏,最怕的便是听见“京中”二字。
难道……他们终究还是追来了?
沈辞安强压下心头慌乱,走到院门口,隔着门缝向外望去。只见府中侍卫脚步匆匆,神色凝重,前院方向气氛明显紧绷起来。
他不敢久留,轻轻合上院门,背靠门板缓缓吸气。
不能慌。
只要他身份未暴露,霍凌川便会护他。可一旦被人察觉蛛丝马迹,不仅自身难保,还会将这位真心待他的将军拖入万丈深渊。
前堂之内,霍凌川拆开密信,越看脸色越沉。
信上字迹隐秘,只寥寥数语——昔日罪臣余孽未清,有人暗中追查其下落,近日似有动向直指京城外围,望将军多加留心,若遇形迹可疑之人,即刻上报。
罪臣余孽。
霍凌川指尖微微用力,信纸边缘被捏出褶皱。
世上哪有这般巧合。
他收留沈辞安不过旬日,京中便传来这般消息。
他抬眸看向侍卫,声音冷沉:“送信之人何在?”
“已按规矩送走,并未暴露身份。”
“传令下去,”霍凌川目光锐利如刀,“府中加强戒备,近日凡外来人员,一律仔细盘查。静思苑一带,不许任何人随意靠近。”
“是!”
侍卫领命退下,堂内只剩霍凌川一人。
他站在窗前,望向静思苑的方向,眸色深沉如夜。
辞安,你究竟是谁?
你拼命隐藏的过往,到底藏着怎样的腥风血雨?
可即便心中疑虑重重,他却并无半分将人交出的念头。
乱世之中,人命如草芥,良善更是难得。沈辞安心性纯良,温润通透,对他恭敬有礼,更是真心相待。
更何况,他既已开口允他安稳,便不会食言。
谁若想从他将军府中,带走他护着的人,必先踏过他霍凌川的尸骨。
夜色渐浓,寒风吹动窗棂。
沈辞安坐在灯下,手中握着那盒药膏,却迟迟没有打开。白日前院的紧张气氛,如同一片阴云,笼罩在他心头。
他隐隐有种预感,平静的日子,恐怕快要到头了。
而此时,高墙之外,一道黑影悄无声息掠过屋顶,目光阴鸷地望向静思苑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笑意。
找到了。
罪臣之子,沈辞安。
这一次,看你还能往哪里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