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风雪骤停,天光微亮时,静思苑里已漫开一层薄薄清霜。
沈辞安是被窗外几声清脆鸟鸣唤醒的。睁眼时,屋内暖意仍浓,暖炉里的炭火只剩微红余烬,锦被柔软干燥,带着淡淡的皂角香。他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自己不是在破庙寒舍里蜷缩,而是躺在安稳干净的床榻上,不必担心夜半追杀,不必忍饥挨冻。
他轻手轻脚起身,换上府里送来的浅青色棉袍,料子柔软贴身,恰好抵御清晨寒意。推门而出,晨雾未散,庭院里青石地面被扫得干干净净,枝头残雪映着微光,空气清冽。
这般宁静平和,是他三年来不敢奢求的光景。
“辞安公子,您醒了。”
小丫鬟端着水盆与洗漱之物走来,态度恭谨却不卑微,“管家吩咐了,早膳已在偏厅备好,若是您想在院里用,也可吩咐小的端来。”
“不必麻烦,我随你过去便是。”沈辞安温声应道。
他举止谦和,眉眼温润,一身书卷气叫人见之便心生好感,小丫鬟偷偷抬眼瞧了瞧,心中暗自纳罕——将军向来冷淡疏离,竟会对一位陌生公子如此上心。
用过早膳,沈辞安不愿闲着,取了昨日霍凌川交给他的文书,在院中石桌旁坐下整理。晨光渐亮,雾色散去,他垂眸誊写,笔尖在纸上稳稳移动,字迹清隽秀雅,如江南烟雨,利落又好看。
正专注时,一阵沉稳脚步声由远及近。
霍凌川一身常服,未披铠甲,少了几分沙场凌厉,多了几分日常清俊。他身后未跟侍卫,独自一人,似是晨练后顺路而来。
沈辞安连忙放下笔起身行礼:“霍公子。”
“不必多礼。”霍凌川抬手示意他免礼,目光落在石桌上整齐的文书上,见分类清晰、誊写工整,眸底掠过一丝赞许,“看来这些差事,你做得顺手。”
“不过是些笔墨功夫,不足挂齿。”沈辞安微微垂眸,“承蒙公子收留,辞安自当尽力。”
霍凌川目光轻扫过他指尖。因常年执笔,指腹带着薄茧,虽清瘦,却干净稳定。这般双手,本该握卷吟诗、泼墨挥毫,绝非寻常落魄书生所有。
他心中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淡淡道:“今日无甚急事,你不必赶工。府中庭院宽敞,可随意走走,熟悉一下环境,只是西侧演武场常有操练,莫要靠近便是。”
“是,我知晓了。”
霍凌川本欲转身离去,目光却忽然顿在沈辞安脖颈处。
披风系带被晨风吹得微松,露出一小片肌肤,上面隐约可见一道浅淡旧疤,虽不明显,却像是利刃划伤所致。
霍凌川眸色微沉。
这般疤痕,绝非读书人家不慎磕碰所能留下。
沈辞安似是察觉到他的目光,下意识拢了拢衣领,指尖微紧。那是当年家破人亡时留下的印记,是他深埋心底、绝不敢让人窥见的伤疤。
他眼底飞快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强作镇定,低头整理桌上纸张,掩去那一瞬的失措。
霍凌川将他细微反应尽收眼底,并未追问,只淡淡移开视线,语气如常:“你继续忙吧,有事便去前院书房寻我。”
说罢,转身离去。
直到那道挺拔身影走远,沈辞安才缓缓松了口气,掌心已微微出汗。
他方才险些以为,自己隐藏多年的秘密,就要被一眼看穿。这位霍将军看似冷淡,心思却敏锐得可怕,与他相处,必须更加谨慎。
沈辞安轻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静下心来,继续埋首文书。只是笔尖微顿,纸上墨点晕开一小片,如他此刻心绪,微澜难平。
午后阳光正好,驱散了残留寒意。
沈辞安将整理好的文书送至书房,霍凌川正在查看军务信函,见他进来,放下手中笔:“可是整理完了?”
“是,已按类别分好,放在一旁。”
霍凌川随手拿起一叠翻看,越看眸中越添几分讶异。沈辞安不仅字迹工整,更对账目往来、文书条理极为熟悉,许多他未点明的细节,都被整理得清清楚楚,分明是受过严谨家教之人。
他抬眸看向沈辞安:“你从前,也曾打理过这类事务?”
沈辞安心头一紧,面上依旧平静:“幼时家中还算安稳,曾跟着先生学过记账理书,只是后来家道中落,便荒废了。”
半真半假的话,既解释了功底,又不暴露真实身份。
霍凌川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追问,只轻轻“嗯”了一声:“做得很好。日后府中文书,便都交由你负责。”
他顿了顿,又从桌下取出一个食盒,推到他面前:“方才厨房新做的点心,你带回去。”
沈辞安一怔,连忙推辞:“公子客气了,我怎好……”
“让你拿着便拿着。”霍凌川语气不容拒绝,却又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你身子单薄,多补些。”
推让不过,沈辞安只得双手接过,食盒尚有余温,像霍凌川这个人一般,外冷内热。
“多谢公子。”他躬身道谢,心中暖意翻涌。
离开书房时,夕阳已斜斜挂在天际,将天边染成暖橘色。府中下人往来有序,庭院安静祥和,沈辞安捧着食盒走在廊下,忽然有一种错觉——
这般日子,仿佛能一直这样过下去。
可他心底清楚,这份安稳如镜中花水中月。他身负血海深仇,仇家势力庞大,一旦身份暴露,不仅自身难保,还会连累霍凌川。
而霍凌川留在书房,望着沈辞安远去的背影,指尖轻轻敲击桌面。
家道中落的书生,却有一身沉稳气度,懂文书、知礼数,身上藏着刀伤旧疤,眼底深处藏着隐忍与沉哀。
此人绝非表面那般简单。
可不知为何,他并不想深究。
乱世之中,谁没有几分秘密与苦衷。
只要沈辞安心底纯良,不存歹意,守在自己身边,安安稳稳度日,便够了。
至于那些过往,他愿意等,等对方有朝一日,主动开口。
夜色再临,静思苑内灯火温和。
沈辞安打开食盒,里面是精致的桂花糕与甜糯莲子羹,香气扑鼻。他小口吃着,甜意漫入口中,心底却五味杂陈。
霍凌川的好,太真太暖,让他几乎要沉溺其中。
他靠在窗边,望着夜空繁星,轻轻握紧双手。
霍将军,你今日待我之恩,我沈辞安此生不忘。
若有一日,风雨再至,我纵是粉身碎骨,也必护你周全。
而相隔不远的书房内,霍凌川合上卷宗,抬眸望向静思苑的方向,眸色深沉。
辞安,你只管安心留下。
有我在,这府中,便无人能伤你分毫。
一院静灯,两处心事,同系一人,在这沉沉夜色里,悄然缠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