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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霍芙蕖(二十二)

娱乐圈之落子无悔

大牢那场戏拍完之后,温妙一整天没有缓过来。

她坐在化妆间里,傅南栀帮她拆发髻,一根一根地拔掉簪子,铜器碰撞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霍芙蕖的妆还没有完全卸掉,眉尾那两抹飞挑的朱红还在,像两把被磨钝的小刀,软软地贴在皮肤上,没有伤人的力气了。

"如玉,"傅南栀在她身后轻声说,"你手还在抖。"

温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确实在抖,不重,像一根绷了太久的琴弦,松下来之后还在微微震颤。她把手压在膝盖上,用力按了一下,然后松开。"没事。一会儿就好了。"

傅南栀没有追问。她把拆下来的发簪放进收纳盒里,又递来一杯温水。温妙接过去喝了一口,水温刚好,不烫不凉。她知道傅南栀总是把水温试过才递给她,这个人做任何事情都细致到不像一个助理,像一个在暗处替她把所有可能绊倒她的石子都提前捡走的人。

"南栀,"温妙握着杯子,"你以前有没有觉得,自己在一件事里面陷得太深,分不清戏里戏外?"

傅南栀想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以前在工厂流水线的时候,每天做同一个动作——把零件放在传送带上,放了八千遍。下班之后我闭上眼睛还是那个动作,手会不受控制地抬起来,像还在放零件。"她顿了顿,"后来我换了好几种工作,每一种都会留下一点东西在身上。端盘子的时候我走路会不自觉地挺直腰背,收银的时候我数钱会下意识用拇指捻一下边角。到现在我做助理,我走到哪里都会先看一眼出口在哪里。"

温妙看着她,没有打断。

"我觉得这不是陷进去,是长进去了。"傅南栀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你演霍芙蕖演了这么久,她肯定有一部分长在你身上了。擦不掉的。但你可以带着那部分继续往前走,不用把它割掉。割掉会留疤的。"

温妙低下头,看着杯子里微微晃动的水面。水面倒映出她的眼睛——已经不那么红了,但底下还有一层浅淡的、像是深水里的暗流一样的东西在涌动。她把杯子放在桌上,站起来,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那里什么也没有,没有鞭痕,没有伤疤。但她在拍那场戏的时候,霍芙蕖最后一次回头看墨玉衡被带走的方向,她觉得自己的后颈隐隐发凉。那个人走了,那个被当作"属于自己"的人,已经不在了。

第八十五场戏的通告单是凌晨发下来的。温妙醒来时看到手机上那行字,沉默了一会儿。通告很简单,只有三行:“霍芙蕖跪求许安然。丞相府门前。全场景。”

她换好衣服出门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横店的清晨起了薄雾,秦王宫的城楼在雾里若隐若现,像一幅被水洇湿的画。她走在去片场的路上,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傅南栀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保温杯和剧本,没有出声催她。

布景棚里,丞相府的门已经搭好了——朱漆木门,铜环锃亮,门楣上悬着“许府”匾额。道具组在门口的石阶下面铺了一层薄薄的泥,是那种踩上去会留下印记的湿泥,专门为了她跪下去的时候,裙摆和手掌能沾上真实的脏污。陈远征坐在监视器后面,看到温妙走进来,没有寒暄,直接说:“这场戏,你跪着说完全部台词。许安然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镜头会给你面部特写,从开始跪到说完最后一个字,不切镜。”

温妙点了点头。她没有多问,走到布景里指定的位置站定,低头看了看脚下的湿泥。泥是深褐色的,带着一股湿润的土腥气,让她想起温家沟秋天的田埂——一下雨就会变成这种颜色,踩进去脚会陷下去,拔出来的时候鞋底沾着一层厚厚的泥。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层画面压了下去。

场记板落下。陈远征喊:“《许你一世安然》第八十五场,action!”

霍芙蕖跪了下来。

不是那种缓慢的、体面的、还有余地可退的跪。她的膝盖砸在湿泥上,溅起一小片泥水,裤腿立刻洇湿了一大块。她的双手撑在泥地里,掌心里满是冰冷的湿泥,指甲缝里嵌进了褐色的泥粒。她低着头,额头抵在交叠的手背上,脊背弯成一道脆弱的弧线,像一个被从根上砍断的芦苇。

许安然出现在台阶上。叶惜棠穿着那件浅青色的素衣,站在门内,听到门外的动静,脚步顿了一下。她推开一扇门,走出来,看到霍芙蕖跪在门外的泥地里,眼底闪过一瞬复杂的暗光。她站在台阶上方,没有再往前走。

“霍小姐,你这是做什么?”许安然的声音不高,在清晨的薄雾里显得清冷。

霍芙蕖没有抬头。她的额头还抵在手背上,肩膀微微颤抖,像一片在风里撑了很久的叶子。她的声音从低垂的姿势里挤出来,哑得像砂纸:“许小姐,我知道我以前对不起你。我给你磕头,你让我做什么都行。求你帮我求求情,我爹和我哥他们是冤枉的……贪墨案不是他们做的……”

许安然站在台阶上看着她。风吹动她素衣的衣摆,裙角微微飘动。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霍小姐,不是我不帮你。这个案子是太子亲自在查,我插不了手。”

霍芙蕖的肩膀剧烈地抖了一下。她的手指攥进湿泥里,指节泛白。“太子”两个字像两根针,扎进了她的耳膜。她慢慢地抬起头,仰望着台阶上方那个俯视她的身影。她的额头有一块红痕,是在地上磕出来的,没有出血,但已经肿了。她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泪,她已经没有眼泪可以流了。她看着许安然那张平静的、端正的脸,忽然想起了一些东西。她想起许安然第一次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不是来找她麻烦,是来“挡她的马”,替一个老妇人讨公道。那时候她以为许安然是多管闲事。现在她明白了,许安然从那时候起就在看着她。不,也许更早。也许从她第一次从人牙子手里买下墨玉衡的那天起,许安然就已经在看着了。

“你是不是……”霍芙蕖的声音断了一瞬,然后重新接上,变得更低,更哑,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的喉咙里碎掉了,“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知道他是谁?”

许安然看着她,没有回答。她站在台阶上,天光从她身后照过来,逆光中看不清她的表情。沉默本身就是答案。霍芙蕖跪在泥地里,仰头看着那个被光勾勒出轮廓的身影,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被人拆穿了所有底牌的赌徒。她曾经以为自己是那个坐在牌桌上发号施令的人,现在她明白了,她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张牌,被人翻过来,按在桌面上,不需要开口解释。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的?”霍芙蕖问。声音很轻,像是已经没有了力气。

许安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从我看到他脖子上那枚玉佩那一刻的时候。”

“哪一天?”

“他受伤,我给他上药那天。”

霍芙蕖的呼吸停了一瞬。那一天。她记得那一天。墨玉衡被她打了一顿之后被许安然“借走”了。她当时以为是许安然多管闲事,现在她知道了——许安然那天蹲在他面前,看到了那枚玉佩,认出了那个字。从那天起,每一步都是算好的。

“所以你把他要过去的时候……你就已经知道了。”不是问句了。她已经确定了。

许安然看着她,眼底终于有了一丝复杂的东西。不是愧疚,不是歉意,是一种“是的,我知道,但我不后悔”的平静。“霍芙蕖,他脖子上那枚玉佩上刻着的‘萧’字,是皇族的印。我若那时候告诉你真相,你会放手吗?”

霍芙蕖没有回答。她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里的泥,湿泥已经把她的指纹糊住了。不会。她不会放手。她只会攥得更紧。她只会把他控制得更深,打得更狠,用所有的办法让他“属于她”。她忽然明白了,许安然从来没有抢走她的人。许安然只是帮她松开了手——用一种她无法拒绝的方式。因为如果那时许安然告诉她真相,她只会把那张卖身契撕得更碎,把那个名字藏得更深,直到整座霍府都装不下她的偏执。

“你赢了。”霍芙蕖说。声音很轻,像是从极深的水底浮上来的气泡,浮到水面就碎了。“你什么都算到了。你知道我要是知道真相会做什么,所以你什么都没说。你等他想起了一切,等他变成了太子,等他把我全家都……”她的声音断在那里,像一根线被剪断了。

许安然从台阶上走了下来。她走到霍芙蕖面前,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她伸手轻轻擦掉霍芙蕖额头上那块泥印——动作很轻,像在擦一个孩子的脸。她擦完之后收回手,看着霍芙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霍芙蕖,他不欠你。是你从来就没有把他当人看过。你现在跪在这里求我,不是因为你后悔对他做了什么,是因为你害怕失去你父兄。这两件事不一样。”

霍芙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许安然站起来,转身走回门内。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我不会帮你求情。因为那是他的公道,不是我的。但我会让他留你一条命。你活着,比死了更难受。”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

霍芙蕖跪在泥地里,膝盖已经麻了,掌心的泥已经开始干了,结成一層薄薄的壳。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湿棉花,发不出声音。她跪在那里,像一个被遗弃在路边的旧物,没有人路过,没有人停下。

陈远征喊了“卡”。片场安静了两秒,然后工作人员才从沉默中恢复过来。温妙跪在泥地里没有立刻起来。她的膝盖已经麻了,双手撑在泥里也一时半会没有力气撑起来。她闭着眼睛,喘了几口气,像刚从深水里浮上来。傅南栀跑过来扶她,温妙握住她的手,慢慢站起来。她的膝盖上全是湿泥,裤腿黏在皮肤上,凉凉的。

她走到休息区坐下,接过傅南栀递来的湿毛巾擦手。泥已经干了,嵌在指甲缝里很难擦干净。她低着头一点一点地清理,动作很慢。

顾予之站在远处,隔着半个布景棚看着她。他的太子蟒袍还没换下来,金线绣纹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他手里端着一杯水,但没有喝。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移开了目光。

林璐璐小跑着过来,蹲在温妙面前,看着她膝盖上的泥,声音有点急:“你膝盖疼不疼?跪了那么久,要不要去医务室看看?”温妙摇了摇头:“没事。泥地,不太硬。”

“你最后那段台词……我都听哭了。”林璐璐的声音低下去,眼眶有点红,“你说‘你赢了’的时候,我差点没忍住。”温妙把湿毛巾放在桌上,抬起头看着她,伸手在她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那是戏。别当真。”

林璐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没有说出来。她只是坐在旁边,安静地看着温妙擦手上的泥。那天晚上收工后,温妙回到宾馆,洗掉了身上所有的泥和妆,换了一件干净的卫衣,坐在床边。膝盖上有一块浅浅的青紫——跪在泥地上跪了太多次,虽然下面是软的,但反复摩擦还是留下了淤痕。她没有揉那块青紫,只是低头看了一会儿。

她想起霍芙蕖今天说的那句“你赢了”。说那句话的时候,她其实想哭。不是霍芙蕖想哭——霍芙蕖已经不会哭了。是她,温妙,在那一刻替霍芙蕖感觉到了“终于什么都剩不下了”的空白。那种空白像一口枯井,里面什么也没有,连水声都听不到。她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然后打开手机,看到林璐璐发来的一条消息:“如玉,你今天演得特别好。我看着都替霍芙蕖难过。你早点睡。”

她没有回复。她只是看着那行字,然后锁了屏。窗外的横店夜色沉静,远处有零星的灯光,像不肯熄灭的眼睛。她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在脑海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你是温妙。霍芙蕖在剧本里。她跪完了,你站起来了。”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她只是闭着眼睛,像一块沉入水底的石头,慢慢被深水和黑暗包裹住。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金色的线。她看了那道线一会儿,然后坐起来,换好衣服,推开门,走出去。走廊尽头,林璐璐已经站在那里等她了。手里提着两袋早餐,看到她出来,踮起脚朝她晃了晃。温妙走过去,接过其中一袋,低头看了一眼——小米粥,两个包子,一个茶叶蛋。她抬起头,看到林璐璐在晨光里朝她笑着,像一只不知道冬天有多长的麻雀。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