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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霍芙蕖(二十一)

娱乐圈之落子无悔

那天晚上霍芙蕖没有吃饭。

她一个人坐在房里,面前摊着那本夹过卖身契的书。书已经空了,那张纸被送走了。她伸手摸了摸书页里那道折痕,折痕还在,像一道枯涸的河床。她把书合上,放在桌角,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月色很淡,照在庭院里的石板上,像一层薄薄的水。她想起他跪在厅外的那个早上,晨光照在他后颈的伤疤上,她透过侧门看了他一眼,然后收回目光说"人是在我手里的,她图什么都没用"。那时候她不知道,她攥着的根本不是一条命,是一颗迟早会炸开的雷。

第二天京城便传遍了消息。七皇子认祖归宗,陛下龙颜大悦,重赏许家。许攸宁加封太子太傅,许安然被赐婚给七皇子萧珩,待册封礼后择日完婚。街市上张灯结彩,茶楼酒肆都在议论这桩十五年流落重逢的传奇,说许家慧眼识珠,说七皇子忍辱负重,说老天有眼终于让龙子归位。没有人提到霍家。那些议论像一层涂了蜜的纸,把霍芙蕖名字下面那十五两银子的痕迹盖得严严实实。她坐在霍府的花厅里,听着侍女从街上带回来的只言片语,手里端着一杯茶,没有喝,也没有放下,茶水慢慢凉透了,她都不知道。

册封大典那日,秦王宫正殿全景铺开,鎏金殿顶在日光下亮得晃眼,百官朝服整齐肃立。陈远征坐在监视器前,目光死死锁住画面。顾予之一身崭新太子蟒袍,金线绣纹顺着肩颈流淌,暗沉的玄色衬得他身形挺拔,眉眼冷冽沉静。曾经墨玉衡身上所有的隐忍、卑微、空洞,尽数褪去。如今站在殿中,是大萧储君,是掌生杀、定荣辱的太子萧珩。他站在那里,脊背挺直,下巴微收,手指自然垂在身侧,不握拳也不张开,像一把收进鞘里的刀。石宏生饰演的帝王站在他身侧,亲手将太子冠冕戴在他发上,冠冕上的明珠在殿顶天光下亮得刺目。群演齐齐跪地,声震大殿:"太子殿下千岁千千岁。"萧珩微微抬手,指尖起落间矜贵疏离,没有半分多余情绪。

从前那个任她打骂、跪地上当石凳、一声不吭受鞭刑的护卫,彻底消失了。

温妙坐在监视器后方,指尖无意识攥紧剧本,手心慢慢沁出一层冷汗。镜头里的人她太熟悉了,又太陌生。她亲眼看着他从墨玉衡变成萧珩,从随手可折的蝼蚁变成能一句话定霍家满门生死的太子。她知道那是顾予之在演,那是剧本里写好的情节,那是戏。但她的指尖还是攥紧了——因为霍芙蕖的身体里有东西在发抖。那种发抖不是温妙的,是霍芙蕖的,隔着角色和演员之间那层薄薄的膜,传到了她的手指上。

"第七十九场,霍芙蕖得知真相。准备!"场记板清脆一响。

温妙起身,理了理身上那身熟悉的朱红衣裙。浓烈张扬的红,往日是霍芙蕖骄纵的底气,此刻只刺得她眼睛发疼。她走到宫门外的机位,背对着册封大典的正殿,隔着一道厚重宫门,隔着云泥之别。镜头缓缓推近,定格在她脸上。温妙闭上眼,片刻后睁开——眼底骤然被霍芙蕖的神魂吞没。

霍芙蕖是跑着来的。裙摆翻飞,朱红如一团烈火,一路奔至巍峨宫门前。她还带着往日刻进骨血里的骄纵,眉眼依旧凌厉,不肯低头。"我要进去。"她扬声开口,语气惯常的傲慢。侍卫横刀阻拦,面无表情:"大胆,太子册封大典,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太子。

这两个字像惊雷砸在头顶。霍芙蕖整个人猛地僵住。她踮起脚尖,透过宫门缝隙往里望。日光倾泻在大殿中央,萧珩一身太子蟒袍,立于帝王身侧。明黄金线映着天光,贵不可言。四周是百官跪拜,是江山社稷,是她从未触及的至高权柄。而她,被拦在门外,连踏入一步的资格都没有。

往日一幕幕不受控制地疯狂翻涌。心情不好时随手砸在他身上的热茶;骑马累了让他跪在泥地里当上马石;居高临下嘲讽"奴才就是奴才,这辈子别想翻身";一鞭一鞭落在他后背,骂他废物、骂他卑贱、骂他是她的狗。她从来没有认真看过他的眼睛,在她眼里他只是一件物件,一件十五两买来、可以随意糟践的物件。可现在,这件物件成了太子。

腿骤然一软,脱力地扶住冰冷宫墙。指甲狠狠掐进掌心,尖锐的疼,却压不住心底翻江倒海的恐慌。后怕、惊惧、荒谬、绝望,一层层裹住她。他会不会记恨?会不会秋后算账?会不会凭一纸圣旨让霍家满门倾覆?她不敢深想,一想便是刺骨的寒意。

陈远征从监视器后面站起来,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赞许:"卡!好!太好了!从难以置信,到亲眼所见,再到骨子里的恐惧,一层一层递进,细腻又狠,绝了!"工作人员围上来补妆递水,温妙接过保温杯,指尖还在微微发抖。她站在原地,还陷在霍芙蕖的崩溃里,双腿控制不住地轻颤,眼眶通红,呼吸急促。那不是演出来的,是完全沉进去的共情。

顾予之卸了一半妆,走过来在她身侧坐下。他身上还带着太子蟒袍残留的冷意,语气很轻:"刚才那场戏,你是不是真的害怕了?"

温妙抬眼,长长吐出一口气,扯出一抹极淡的苦笑:"有点。代入进去了。一想到霍芙蕖过去做的那些所作所为,再看现在的萧珩,后背直发凉。"

顾予之看着她眼底未散的水汽,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你是我见过最会共情的演员。"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但你要记住——演完之后要出来。霍芙蕖在戏里,你在戏外。不然那些东西会跟着你。"

温妙垂眸,抿了抿唇,没有回话。她当然知道。但她也知道,霍芙蕖已经有一部分长在她身上了。那些恐惧、那些孤独、那些"攥紧了就不敢松手"的偏执,她在温家沟的二十三岁之前就见过。她只是借霍芙蕖的壳,把那些东西活了一遍。演完之后把壳脱下来,壳是壳,她是她。但脱壳的时候总会撕下一点皮肉,隐隐地疼。

接下来的一周,温妙拍的每一场戏,都是在崩溃的边缘。

第八十场戏,霍云霆和霍司嫖被下狱。

横店影视城内的大牢布景阴冷潮湿,青灰石壁沁着潮气,稻草铺在肮脏的地面上,铁链拖拽的声响在空荡的牢房里回荡。陈远征站在监视器后,沉声道:“这场戏,不要哭嚎,要破碎。霍芙蕖的天塌了,不是歇斯底里,是从根上断了。”

场记板落下。

“第八十场,action!”

温妙一身素色衣裙,褪去了往日张扬的朱红,往日里被骄傲撑起的脊背此刻绷得发僵。她站在牢房冰冷的栏杆外,目光直直撞进牢内——父亲霍云霆、兄长霍司嫖一身粗糙囚服,颈间锁着沉重木枷,狼狈地坐在枯黄稻草上,鬓边白发、眼底疲惫,全是被摧折后的颓然。

不用酝酿,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

霍芙蕖所有的骄纵、跋扈、底气,全都来自这两个人。

她可以任性、可以妄为、可以随手折辱他人,是因为她背后站着霍家,站着父亲与兄长。

而此刻,她的靠山塌了。

“爹——!”

她失声喊出,不顾一切往前扑,狱卒伸手死死将她拦住。粗糙的布料勒住她的胳膊,疼得刺骨,她却浑然不觉。

“霍小姐,别让小的为难。”狱卒声音冰冷,不带半分情面。

她疯狂挣扎,纤细的指甲狠狠划过狱卒手背,瞬间划开几道血痕。猩红的血珠渗出来,她浑然不顾,只想冲破这道冰冷的栏杆,冲到亲人身边。

“芙蕖!”

牢房里,霍司嫖苍老疲惫的声音响起,带着无力的呵斥,“回去!别在这里!”

“爹!到底怎么回事?你们究竟犯了何罪?!”霍芙蕖红着眼嘶吼,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霍司嫖垂着头,闭口不言。一旁的霍云霆缓缓抬起头,看向栏杆外狼狈崩溃的妹妹。那双眼,再也没有往日护短的凌厉,只剩一片死寂的绝望。

“军饷案。”他嗓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有人诬告我们贪墨军饷。”

霍芙蕖整个人猛地僵住。

军饷案。

她在京中听过无数次,近来朝廷彻查,牵连无数官员,轻则罢官,重则满门抄斩。

她做梦都没想过,这场席卷朝堂的风波,会直直劈向霍家。

“不,你们没有!”她红着眼,歇斯底里地反驳,“爹,哥,你们绝对不会做这种事!”

霍司嫖扯出一抹极苦的笑,那笑意里全是悲凉与认命:“有没有,从来不是我们说了算的。”

一句话,像一把钝刀,狠狠扎进霍芙蕖心口。

她浑身一震,脑子里轰然一声,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不是贪墨,不是冤案,不是朝堂争斗。

是报复。

是秋后算账。

有没有罪不重要,真相不重要,律法也不重要。

有人想让霍家有罪,霍家就必须有罪。

那个人,如今端坐东宫,身着太子蟒袍,手握生杀大权。

是被她十五两买下、被她折辱数年、被她视作蝼蚁草芥的——萧珩。

所有前尘往事,此刻尽数反噬。

她往日里的每一次打骂、每一回轻视、每一句践踏,都化作了刺向霍家的刀。

她亲手养出了一头蛰伏的猛兽,如今猛兽归山,第一件事,就是咬断她的根。

霍芙蕖站在栏杆外,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眼泪大颗大颗滚落,砸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她不再挣扎,不再嘶吼,只剩深入骨髓的恐惧与悔恨。

原来她不是骄纵,是愚蠢。

她不是掌控一切,是引火烧身。

她以为自己握住了一条狗,却握住了一把能覆灭霍家的刀。

“卡!”

陈远征喊停,声音里带着动容,“一条过。温如玉情绪太真了,那一瞬间的顿悟,绝望、悔恨、恐惧,全到位了。”

片场安静片刻,工作人员才敢上前。温妙僵在原地,缓了很久,才从霍芙蕖的破碎里抽离。眼眶通红,鼻尖酸涩,心底沉甸甸地堵着一块石头。

工作人员立刻上前补妆、整理道具。温妙还没从情绪里抽离,站在原地抬手胡乱擦着眼泪,眼底依旧泛红,胸口微微起伏。

蔡德曜和高懿解开枷锁道具,换下囚服,快步走了过来。

蔡德曜是圈内老牌戏骨,最擅长拿捏古装权谋戏的人物底色,他递了一瓶温水给温妙,轻声复盘:“刚刚那段顿悟的戏,你处理得特别好。霍芙蕖不是突然害怕,是这一刻才彻底认清自己的愚蠢。她从前所有的娇纵,都是父兄给的底气,可最后,是她亲手把仇人养大,亲手葬送自己的靠山。这种反噬,比家破人亡更诛心。”

高懿也点点头,语气温和,帮她梳理角色逻辑:“你刚才崩溃的分寸特别对。霍云霆看着妹妹,是心疼、是遗憾、是无力。他早就看清是太子清算报复,只是不忍心戳穿、不忍心让妹妹彻底崩溃。我们兄弟父女俩,从头到尾都是她的保护伞,最后却成了她任性的代价。”

温妙喝了口温水,缓了缓急促的呼吸,轻声开口:“我刚刚站在那里突然就懂了。霍芙蕖以前太嚣张了,她从来没想过,自己随便欺负的人,会有一天手握她全家的生死。她所有的不懂事,最后都要霍家来买单。”

“对,就是这个点。”蔡德曜微微颔首,看得很通透,“霍司嫖这个父亲,一辈子为官谨慎、护女护家,最后栽在女儿的年少骄纵、有眼无珠上。这也是这条线最虐的地方——全员无恶贯满盈的坏人,只有全员的身不由己和宿命反噬。”

高懿笑着补了一句:“而且霍云霆最惨。他一直替妹妹兜底、替家里挡风,到最后大难临头,连一句责怪她的话都说不出口,只能自己扛着绝望。你后面的戏更难演,是孤身一人、无人兜底、步步赎罪的绝境。”

几人坐在片场休息区,轻声聊着戏里人物的命运浮沉。

顾予之站在远处,刚卸完一半太子妆,远远看着这场戏。

他没有靠近,只是安静地看着。

他演的萧珩,冷硬、隐忍、步步为营,是幕后掀起风浪的人。

而温妙演的霍芙蕖,骄纵、可怜、自作自受,是被风浪吞噬的人。

一正一反,一施一受,隔着一道牢房栏杆,隔着血海一般的过往。

温妙抬手擦了擦眼角,指尖冰凉。

她清楚地知道——

霍家的劫难,才刚刚开始。

而霍芙蕖,只能独自站在这场风暴中央,无处可逃。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