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现代  娱乐圈水太深  娱乐圈商业圈     

第三十四章.霍芙蕖(十六)

娱乐圈之落子无悔

第二天早上,温妙起床的时候在走廊里"恰好"遇到林璐璐。"早!"林璐璐还是那样,马尾辫扎得高高的,脸上挂着笑,看不出昨晚打过那样的电话。温妙看着她,说:"璐璐,我昨天多订了一份早餐,吃不完,你帮我消化一下?"林璐璐愣了一下,然后"好呀好呀"地接过袋子,打开看了一眼——是一份热腾腾的小米粥、两个包子、一个茶叶蛋。"你吃不完这么多?""我胃口小。"

两个人并肩往片场走。横店的清晨有薄雾,阳光还没完全透出来,但天的颜色已经开始变亮了。林璐璐走在温妙旁边,咬着包子,含糊不清地说:"温如玉,你真是个好人。"温妙没有说话。她走在晨雾里,嘴角的弧度很淡,像是被风吹出来的一瞬间,马上就不见了。

上午拍的是霍芙蕖的独角戏。

剧本里,霍芙蕖刚刚陷害许安然失败,偷鸡不成蚀把米,自己在大庭广众之下出丑。回到霍府之后,她把所有的怒气都发泄在身边的物件上——砸花瓶、掀茶桌、撕毁字画,最后一个人站在满地狼藉的房间里,从铜镜里看到自己的脸。那张脸上有怒、有恨、有不甘,但那些东西的底下还压着一层更薄更脆的东西——她不敢承认的挫败。她什么都做不好。她连害人都害不成功。

温妙站在布景里,穿着那件朱红披风,站在满地的碎瓷片中。道具组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陶瓷碎片,都是特制的糖化道具,踩上去会发出真实的碎裂声响但不会割伤人。她看着面前的铜镜——道具是仿古铜镜,镜面做了做旧处理,映出的人影模糊而黯淡,像隔着一层雾在看自己。她伸手去摸镜面,指尖在冰凉的铜面上停了一瞬,然后她收回手,转身走了出去。步伐很快,裙摆扫过地上的碎瓷片,发出一阵细碎的声响。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但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想说,但最终没有说出口。

陈远征喊了"过"。温妙从霍芙蕖的身体里出来,接过傅南栀递来的水,喝了一口。她站在布景外面,看着道具组进场收拾那些碎瓷片,又看了一眼那面铜镜。她想到霍芙蕖最后那一瞬间——她其实是想哭的。但她不会哭,没有人教过她。所以她只能转身走。走得快一点,让所有想涌上来的东西追不上自己。

休息的时候,温妙坐在房车里翻剧本。她翻到下一场戏——霍芙蕖得知墨玉衡被许安然"借走"了几天。剧本上写着:霍芙蕖冷笑一声,手中的茶盏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喝茶。但旁边的批注写着:"她摔了杯盏,但摔到一半又接住了。她不能让人看出来她在意。"温妙在那行字旁边画了个圈,写了一个字:"藏。"

她并不知道,同一时间,另一个片场正在拍摄她剧本里没有的内容。

秦王宫景区东侧的一条回廊里,叶惜棠和顾予之正在拍另一场戏。这场戏在原著里存在,但原剧本对温妙那一版做了删减——因为霍芙蕖的剧本视角不需要看到这些。只有叶惜棠和顾予之知道这场戏的内容,连通告表上都只写了"室内对手戏,清场拍摄"。

回廊里光线很暗。道具组用半透的绸布遮住了自然光,只留了一盏暖黄色的侧灯,光线从顾予之的左侧打过来,在他的侧脸上留下明暗分明的界线。他穿着墨玉衡那身深色的劲装,靠墙坐着,左边袖子卷到肘弯,露出一截手臂。手臂上有化妆师画好的伤——青紫的淤痕和几道细长的红痕,像是被鞭子的末梢扫过留下的。叶惜棠饰演的许安然蹲在他面前,手里端着一个药碗,用纱布蘸了药汁,轻轻地涂在他手臂的伤口上。

许安然端着药碗走到墨玉衡面前蹲下来,把碗放在身侧,蘸了药汁的纱布轻按在他手臂的淤痕上。“霍小姐又打你了。”不是问句。

墨玉衡没有看她:“习惯了。”

纱布从他的手腕内侧开始,慢慢向上移动,沿着一道最长的那条鞭痕缓缓推过去。他的手臂在她的手心里微微绷紧了一瞬,然后松开了,像一颗石子投入水面之后慢慢沉下去。许安然察觉到那一瞬间的紧绷,但没有说什么。她继续涂药,手指绕到他的手臂外侧,把纱布上最后一点药汁按在他的肘弯处。那里有一小块旧的疤痕,已经淡了,但轮廓还在,应该是更早之前留下的。

她的视线无意间掠过他的衣领——他穿的是旧衣,领口因为连日赶拍有些松垮,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皮肤。在那片皮肤上,有一根细长的红绳系着,红绳已经褪了色,显得旧而沉。红绳末端坠着一块东西,贴着锁骨,只露出边角的一小截。她辨认出那是一个玉佩的形状,质地温润,像是随身佩戴了很多年。

“你脖子上系的是什么?”

墨玉衡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没有低头看,但左手不自觉地抬了一下,似乎想遮挡,又在中途停住了。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不知道。捡到我的人说,我身上只有这个。可能是以前的东西。”

许安然没有继续追问。她垂下目光,将纱布浸入药碗中,重新蘸了药汁,继续涂他手臂上的伤。她的动作比刚才更轻了,像是怕碰碎什么。涂完之后,她将纱布叠好放回碗边,站起来,转身走回蒲团。收拾药碗的时候,她的手已经收了回来,她却看到了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那枚玉佩从衣领开口处滑了出来,坠在锁骨下方,清清楚楚地露出了全貌。质地温润,色泽沉静,边缘雕着精细的云纹。它的正中央刻着一个字。

萧。

她的手指停在半空中,像是忽然被冻住了。她认得那个字,也认得那种雕工。那不是寻常人家用得起的玉佩。那是宫里的东西。

“墨玉衡,”她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没有别的名字吗?”

他抬起头,隔着纱帘看着她。光线在他的脸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他的表情藏在阴影里,看不真切。“我不记得以前的事。所以……没有别的名字。”

她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目光又落在他锁骨下方那枚玉佩上。暖黄色的灯光下,“萧”字的那一横一竖刻得很深,像是有人用极细的刀尖一笔一笔刻进去的。她没有再问。她只是说:“伤药明天我让人送来,你自己换。别再让霍芙蕖的鞭子碰到你。”她端着药碗站起身,穿过纱帘走了出去。帘子在她身后垂落,晃了几晃,然后归于静止。

陈远征喊了“过”。顾予之坐在石阶上没有马上起来。他低头看了自己锁骨下方那枚玉佩——陈远征在监视器后面跟旁边的副导演说了一句:“许安然的角色线会在后面处理玉佩这条暗线。顾予之那块玉佩的镜头要拍清楚——纹路和字面都要能看清。”

许安然和墨玉衡的对手戏拍了两个多小时。收工后,叶惜棠回到房车里换衣服,把古装那层外袍脱下来叠好放在一边,穿上自己的灰色卫衣,坐到座椅上。她打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温水,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她想起刚才那句台词——“霍小姐又打你了。”还有那句“习惯了”。那三个字从顾予之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声音里没有委屈,只是陈述,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太好。她觉得那三个字比任何情绪化的台词都重。她把杯子放下,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玉佩——萧。七皇子失踪十五年,失踪时八岁。年龄对得上。”她看着这行字,沉默了片刻,然后在后面加了一行:“许安然确认。与父亲商议下一步。”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放进口袋里。

陈远征重新看了一遍回放,对旁边的副导演张磊说:"那条留着。后期配音的时候加点环境音——风吹树叶的声音,蜻蜓飞过的声音。安静一点,越安静越有张力。"张副导点了点头,在笔记上记了几笔。

收工后,叶惜棠从回廊走出来的时候,看到温妙正从对面的布景方向走过来。两个人隔着大约二十米的距离,叶惜棠笑了笑,举了一下手里的水杯,算是打招呼。温妙也笑了一下,点了点头。她们没有走近,因为下一场戏要补妆了。但那一瞬间的笑容交换像是某种无声的默契——她们都知道,对方在用自己的方式好好演着属于自己的部分。

温妙不知道刚才那场戏里发生了什么事。她只看到叶惜棠从回廊那边走出来,头发稍微有点乱,表情很淡,像刚从一场沉静的戏里走出来。她不知道叶惜棠蹲在地上给顾予之卷袖子涂药,不知道顾予之的手臂上那些伤疤是化妆师一笔一笔画上去的,不知道许安然说"我想帮他把绳子解开"的时候叶惜棠的眼睛红了一瞬。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下午她还有一场霍芙蕖的戏,她要继续穿着那件朱红披风、站在碎瓷片中间、在铜镜前转身离开。

中午吃饭的时候,温妙端着盒饭坐在片场角落的折叠椅上。林璐璐跑过来坐在她旁边,照例叽叽喳喳地说着今天上午的事——"你砸花瓶那一下好凶啊!我隔着三十米都听到那个声音了!""道具组的人说那些瓷片是糖做的,真的能吃吗?""你喝的那个水是什么牌子的?为什么你的杯子上有'温如玉'三个字?是定制的吗?"温妙一边吃饭一边嗯嗯啊啊地应着,偶尔被问到需要回答的问题就简短地说一句"糖做的不能吃""是定制的,南栀弄的"。

吃到一半的时候,她注意到傅南栀坐在不远处,手机屏幕又亮着那个熟悉的银行app界面。她低头看了一会儿,锁了屏,然后端起盒饭扒了两口又放下,像是没什么胃口。温妙把视线收回来,继续吃饭。她没说话,但她记住了傅南栀锁屏时的那个动作——很快,像是怕被什么人看到。

下午的戏是霍芙蕖和墨玉衡的对手戏。霍芙蕖得知墨玉衡被许安然"借"走了几天,表面不动声色,但内心有一团火在烧。她不能直接对许安然发火,只能把怒火转移到墨玉衡身上。她坐在花厅里,手里端着一杯茶。墨玉衡跪在厅外,低着头,等她的发落。这一场戏全是微表情和台词的张力。

"听说你这几天去了丞相府?"霍芙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问一件很平常的事。"是。"墨玉衡没有抬头。"许小姐对你可好?""她待人以礼。""礼?"霍芙蕖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像茶杯底部磕在桌面上发出的声响,清脆但冷。"你倒是有本事。我养了你这么久,你都不肯抬头看我一眼。她去了一趟,你就愿意跪在她的院子里给她守夜了?"

墨玉衡没有说话。他的脊背很直,但他低着头,像一尊石像。温妙在念那句台词的时候,注意到顾予之的右手手指微微蜷曲了一下。那一下很轻,但她的目光捕捉到了。那是一个"墨玉衡在忍"的动作。不是因为霍芙蕖的指责,是因为他在回忆——许安然给他涂药的时候手指的温度是热的,跟霍芙蕖的鞭子不一样。这个念头让墨玉衡的手指蜷曲了一下,像是有话要说但被压住了。

温妙接住了这个信号。她——霍芙蕖——也看到了那一下蜷曲。她的茶杯在手里顿了一瞬,然后她若无其事地继续喝茶,仿佛什么都没看到。但她的眼神里多了一层更暗的东西——她看懂了那个蜷曲。那是她在墨玉衡身上从来没有得到过的某个东西,具体是什么她说不清,但她知道,许安然给了。

陈远征喊了"过"。温妙放下茶杯,从霍芙蕖的身体里出来。她看了一眼顾予之——他已经从地上站起来了,正在揉膝盖,姿态跟常人无异。他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头问:"怎么?""没什么。你那个蜷手指的动作,是自己加的?""嗯。""挺好。"温妙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收工后,温妙回到宾馆,洗了澡,坐在床边。她没有看明天的剧本,也没有刷微博。她靠在床头,闭着眼睛,脑海里走马灯一样闪过今天片场的画面——碎瓷片、铜镜、茶杯、顾予之蜷曲的手指。她想到霍芙蕖和墨玉衡之间的那场戏,又想到叶惜棠今天从回廊走出来时头发微乱的表情,然后想到傅南栀盯着银行余额锁屏的动作,再想到林璐璐说"你吃不完这么多?我胃口小"的时候咀嚼包子的侧脸。

她睁开眼睛,拿起手机,打开和傅南栀的对话框。她打了一行字:"南栀,明天早上你不用六点来。我七点才出工,你多睡一会儿。"发出去之后,她又打开和林璐璐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璐璐,明天早饭我多订一份。你明早别自己买。"然后她锁了屏,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

窗户外面,横店的夜很安静。远处还有一两盏片场的灯光亮着,像沉在黑暗里的几颗不肯熄灭的星。她不知道回廊里那场戏的台词,不知道叶惜棠蹲在地上说"想帮他把绳子解开"的时候顾予之的呼吸停了一拍,不知道那天晚上傅南栀看到那条消息之后把额头抵在桌面上闭了很久的眼睛,不知道林璐璐看到"多订一份"之后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闷声笑了一下。她不知道那些。

她只是做了自己能做的。在黑暗里,她对自己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她自己都快听不见——"能帮一把就帮一把。帮不到的就记着。等以后能帮了再说。"

她闭上眼睛,沉入睡眠,像一块被水浸透的石头缓缓沉入河底。明天还有明天的戏,明天还有明天要扛的霍芙蕖。但今晚,她什么都不用扛。她只是她自己。一个在横店某个小宾馆房间里、床头上放着一束小雏菊的二十三岁女孩。窗外月色很淡,像是被什么薄薄的东西遮了一下,落在窗台上时已经没有多少亮度了,只够照亮一小片灰尘的形状。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