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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霍芙蕖(十五)

娱乐圈之落子无悔

收工后,顾予之走过来,递给她一杯水。他穿着墨玉衡的衣服还没换,整个人看起来依然像一道影子。"你刚才那个停顿,我看到了。"他说,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温妙接过水,喝了一口:"你看到了?"

"站在柱子旁边,正对着你的方向。你第三步的时候,肩膀动了一下。很轻,但能看出来。"

温妙低头看着手里的杯子,过了一瞬才说:"那应该是霍芙蕖想回头。她从来没有被人当众撕开过,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唯一的本能是找一个人看一眼——那是她这辈子唯一会看的一个人。"她抬起头看着他,"她看的是墨玉衡。但墨玉衡什么都不会做。他不会帮她,不会替她说话,不会站出来。她其实知道他不会,但她还是看了。因为没有别人了。"

顾予之看着她,眼底那层薄薄的冰似乎融了一角。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墨玉衡看到那一眼的时候,他心里在想什么?"

温妙想了想:"墨玉衡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他知道她对他做了什么——那些鞭子、那些打骂、那些羞辱。他不会因为这一眼就原谅她。但那一瞬间,他可能在想——她其实挺可怜的。只是可怜归可怜,不该做的事,他不会做。"

顾予之看着她,目光像一面平静的湖,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移动。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只是说:"那你演对了。墨玉衡就是那种人。他看得见她的可怜,但他不会为她的可怜停下脚步。"

两个人在片场角落沉默地站着。横店的黄昏从窗格外面透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左一右,不重叠。温妙喝完那杯水,把杯子放在旁边的道具桌上,然后说:"明天那场戏,鞭子戏,你后背的伤好了吗?""好了。都是假伤疤,不疼。""那就好。"她转身往服装间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不是霍芙蕖看墨玉衡的那种眼神,是她自己的。干净、坦然、不带任何计算。"顾予之,你演墨玉衡演得挺好的。"然后她转身走了。

顾予之站在暮色里,看着她走远。他听到自己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经纪人发来的消息,问他今天收工后有没有空跟平台方的人吃饭。他看了一眼,没有回,把手机重新放回口袋里。

那天晚上,温妙回宾馆的时候路过走廊尽头,听到林璐璐的房间里传来极轻的说话声。她本来想直接走过去,但她的脚步慢了一拍——她听到了林璐璐的声音,正在打电话:"……我知道我知道,这个月房租我再拖一周……真的会有的……我这两天就发工资了……妈你别哭啊……我真的有好好吃饭……"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像是把手机拿远了一些,然后是一阵沉默。

温妙站在走廊里,手里拎着明天要穿的戏服袋子。她没有动,也没有出声。她站在那里,像一棵不会发出声响的树。过了大概一分钟,林璐璐的房间里传来擤鼻涕的声音,然后是她努力提起来的、假装欢快的语气:"好啦好啦,我挂了啊,明天还要早起拍戏呢。妈你早点睡。"电话挂了。房间安静了。

温妙轻轻走回了自己的房间。她关上门,把戏服袋子放在椅子上,然后坐在床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她想起傅南栀今天下午在片场边缘整理通告单的时候,低头看手机看了很久。她经过的时候瞥了一眼,屏幕上是银行app的余额页面,数字很小,小到她一个外人看了一眼都觉得心口沉了一下。傅南栀迅速锁了屏,抬起头对她笑了笑——那种笑是"我没事"的笑,但眼神里压着东西。温妙当时没有问。她只是点了点头,说"南栀,明天通告几点",傅南栀报了个时间,然后继续低头整理东西。

她又想起叶惜棠今天在房车里一个人待了很久。收工后她去找叶惜棠还一件外套,推开车门的时候看到叶惜棠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手机屏幕亮着,停在某个聊天页面——上面只有一句话:"姐,你什么时候回家?"叶惜棠听到动静迅速睁眼,把手机扣了过去,然后笑着说"来了啊",看不出任何异样。但温妙注意到她的手指在手机背面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她躺在黑暗中,脑海里掠过今天片场的各种画面。顾予之站在暮色里没有回李夕雯的消息,林璐璐在房间里压低声音说"房租再拖一周",傅南栀盯着余额页面看了很久然后迅速锁屏,叶惜棠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手机屏幕亮着。她把自己裹进被子里,想:原来每个人都在扛。她自己扛着霍芙蕖的疯和恶,扛着A总的债和博弈,扛着那些暗处的针对和算计。但其他人也有自己的重量。只是大家都不说。这个圈子教会所有人一件事——说了也没用。只会让人觉得你不够强。

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她知道明天还要拍戏,还要做霍芙蕖,还要站在大殿里挂着精致的笑容,还要在转身的时候停那一步。她闭上眼睛之前,在心里跟自己说了一句话——不是"要更努力",也不是"要更强",是比那更轻的、几乎听不到的声音:"能顺手帮一把的,就顺手帮一把。"

她不知道自己将来能做到什么程度。她只知道那些微小的、碎掉的、藏起来的重量,她见过太多了。如果有一天她真的有了能力,她会弯腰捡一捡。不是圣母,是记得——她也是从那种重量里爬出来的。她记得那种"不能让别人看出来"的喘不过气。一个人扛太累了。能分一点点给别人的,就分一点点。哪怕只是一杯热茶、一颗山楂糖、一句"你演得很好"。

休息的时候,温妙坐在房车里翻剧本。她把宫宴那场戏的批注又看了一遍,在“拂袖而去”的旁边用铅笔画了一个小圈,写上两个字:“看他。”然后把剧本合上,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她不知道的是,同一时刻,顾予之正一个人坐在片场边缘的台阶上。

他手里也翻着剧本,但他看的不是他下一场的词。他的视线停在剧本上某一行字的旁边——那是他昨晚自己写上去的一行批注,字很小:“她在看我。我也在看她。”

他合上剧本,掏出手机。屏幕上是一条还没有发出去的消息,收件人是他的经纪人李夕雯:“那部综艺,我不接。我不想炒CP。”光标在输入框里一闪一闪,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删掉了最后两个字,改成了“不考虑”,然后按了发送。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远处的片场还在忙碌,工作人员在搬器材,灯光师在调灯,场务在清场。一切按部就班,没有人注意到台阶上坐过一个人。他看着远处那个房车的方向,沉默了一会儿。他刚才说“绝了”的时候,其实还有半句没说出口。他想说——我很久没见过这么干净的眼神了,哪怕是在戏里。但他没有说,因为他知道有些话在片场说出来就变味了,像一颗包着玻璃纸的糖在空气里放太久,糖纸软了,糖也粘了。

他转身走了。没有人看到他眼底那层一闪而过的落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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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收工之后,林璐璐一个人坐在宾馆房间里,对着手机发呆。

她的手机屏幕上是银行卡的余额界面。她数了三遍,每一遍都是同一个数字。够付下个月的房租,剩的不够吃饭。她把手机扣在床单上,仰面躺下来,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纹,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

她想起今天片场的事。温妙演宫宴那场戏的时候,她站在片场外面远远地看着,不敢靠太近,怕打扰。她看到温妙转身之前看了顾予之一眼,那一瞬间她的心也抽了一下——不是因为入戏,是因为她知道那一眼是能让人记住很久的东西。她想,如果有一天她也能演到被所有人记住的角色,她会在转身之前看谁?她想了一下,发现她没有可以看的人。这个念头让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呼了一口气。

然后她坐起来,重新拿起手机。她打开和温妙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如玉,你今天演得太好了!我站在外面看的时候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她看着那三个感叹号,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你明天拍什么戏呀?需不需要我帮你带早饭?”

发完她就后悔了。她觉得自己问得太密了,像一只太黏人的猫,踢都踢不走。但手机很快就震了,温妙回了一个字:“不用。你好好休息。明天你自己的戏也不少。”

林璐璐看着那行字,愣了三秒,然后笑了。她把手机抱在胸口,在床上翻了一个滚,拖鞋被踢掉了一只也懒得捡。她不是傻子。她知道温妙那句话的意思是“你也有自己的路要走,别光看着我”。她心里有一点酸,但又有一点暖。酸是因为她知道温妙说得对——她不能永远跟在别人身后捡糖吃。暖是因为温妙是唯一一个会跟她说“你也有你自己的戏”的人。

她爬下床,把拖鞋捡起来穿好,走到窗边,看着横店的夜景。夜色里,远处还有几盏片场的灯光亮着,像不肯熄灭的眼睛。她对着窗户上自己的倒影说了一句:“林璐璐,你也能做到的。”声音很轻,像说给一个不太相信的人听。但她说出来了。说了至少比不说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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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十一点,傅南栀还在宾馆大堂的角落处理数据。

她面前的笔记本屏幕上开着好几个表格——温妙的微博粉丝增长曲线、短视频平台的数据分析、品牌方的合同条款对比。她把那些数字来回对比了好几遍,眼睛酸得不行,但她不敢停。她怕一停下来就会开始想那些让她睡不着的事情。

她在想,如果温妙再红一点,她是不是就跟不上了。如果温妙需要更专业的经纪助理,她这个半路出家的还能不能留在她身边。如果有一天温妙去更大的公司了,她会不会被留在原地——像一件旧衣服,穿旧了就该换新的了。

她揉了揉眼睛,把额头抵在桌面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笔记本电脑的屏幕还亮着,蓝色的光映在她的手背上,照出一道淡淡的轮廓。

她想起温妙今天拍完戏之后跟她说的话:“南栀,今天那个手帕很好。你帮我留好,后面那场哭戏可能还要用。”她当时只是点了点头,说“好”。但其实她很开心。那是一条她跑了三家店才买到的手帕——第一家店的太厚,第二家店的绣了花边,第三家店在一条巷子深处,老板娘从柜子底下翻出来的,说是老库存了,素白棉布,边角有点卷。她买到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如果温妙不喜欢,她也认了。结果温妙不仅喜欢,还特意提了一句。

她从桌面上抬起头,把笔记本合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二十七分。她想了想,给温妙发了一条消息:“手帕我放你化妆台抽屉里了,明天不会弄丢的。”温妙回得很快:“好。你早点睡。”

傅南栀看着那四个字,嘴角弯了一下。她关了电脑,背着包,往楼梯口走。她走到二楼的时候,在拐角处看到一个人的背影——是陆知微,坐在走廊尽头靠窗的椅子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书,但没有在翻。窗外的月光照进来,把她的侧脸勾出一道细长的银线。

傅南栀犹豫了一下,没有打招呼,轻手轻脚地走了过去。陆知微听到脚步声,头也没抬,只是说了一声:“还没睡?”“马上睡了。”傅南栀说。

陆知微翻了一页书,像在看书,又像在想别的什么。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了一句:“南栀,你觉得如玉能走多远?”

傅南栀停下来,认真想了一会儿。“我不知道能走多远,但她不会停。”陆知微点了点头,继续翻书,没有再问。傅南栀转身上楼,脚步声在楼梯间里轻轻回荡,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水,涟漪散开之后恢复了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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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的宾馆很安静,整栋楼都沉在横店十一月微凉的夜色里。温妙已经睡了,枕边放着那束小雏菊——她睡前换了水,把最后几片有点蔫的花瓣摘掉了,花束看起来清爽了一些。她的呼吸平稳,睫毛一动不动,像一只终于找到安全角落的猫。

同一栋楼里,顾予之坐在自己的房间窗前。他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看着窗外某一片空的夜色。他在想什么,没有人知道。如果窗帘上能看到他的倒影,那个身影的脊背是弯的,像一棵被风吹了太久的树,终于在不被人看到的时候垂下了枝干。

叶惜棠在隔壁房间,坐在床头,看着一张旧照片。照片上是她二十出头的样子,站在一个片场外面,笑得灿烂,身后是还没来得及搭完的布景。她看了很久,然后翻了个面,扣在床头柜上,关了灯。

张磊在副导演的临时办公室里算账。他算的是这个月的支出——自己那份不够,侄女那边还欠着房租。他算完一个数,又算了一遍,确认无误之后,把计算器扣在桌上,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没有开灯。

苏小晚在北京的公寓里,刷着手机上《许你一世安然》的路透图,看到温妙坐在马上的红衣侧脸。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然后她把手机扔在沙发上,站起来走了。水龙头的声音从浴室传来,哗哗的,盖过了房间里所有可能的声音。

这座宾馆就像一粒小石子,沉在横店影视城附近无数小宾馆之中。但石头内部是空的,装着很多颗正在跳动的心。每一颗心都在算自己的账,走自己的路,守着自己的秘密和恐惧。它们恰好在同一个时间住在同一栋楼里,轨道在白天交汇,在夜晚各自延伸。

温妙不知道顾予之的落寞,不知道林璐璐对着窗户说给自己听的鼓劲,不知道傅南栀合上电脑之后舒出的那口气,不知道陆知微翻书时在想什么,不知道张磊关灯之后为什么没离开椅子,不知道苏小晚半夜开了水龙头之后到底有没有哭。

她不知道那些。她只是早上醒来之后,拉开窗帘,看到横店灰白色的天空,然后拿起手机,看到傅南栀发来的当天的通告表。她换好衣服,把那束小雏菊整理好,在矿泉水瓶里换了新的水,然后推开门,走出去。

新的一天开始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