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结束的铃声是晚上九点半,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疲惫感,回荡在空旷的教学楼里。
最后一盏日光灯“啪”地熄灭,走廊陷入半明半暗。只有高三(1)班后门的窗户还透出暖黄的光——那是喜羊羊和美羊羊的座位。桌面上摊着摊开的习题集,草稿纸写满了演算过程,红笔的批注像蛛网,缠绕在黑色字迹间。

所以这道题,辅助线应该画在这里
喜羊羊的笔尖点在几何图形某个看似无关紧要的点上。他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平稳,带着一种解题时特有的、不容置疑的逻辑感。
美羊羊撑着下巴,眉头微微蹙着。她已经盯了这道题半小时,思路像一团被猫玩乱的毛线,怎么都理不出头绪。喜羊羊的笔尖点下去的那个瞬间,她脑子里“叮”地一声,那团毛线突然找到了线头

啊……(短促地轻呼出声,眼睛亮起来)原来是这样!连接这两点,然后利用等腰三角形的性质……

对(收回笔,靠回自己的椅背。他看起来有些疲惫,眼睑下有淡淡的青影,但嘴角很轻地扬了一下,那是看到对方终于弄懂时的、一种近乎本能的愉悦)你之前的思路没错,只是切入点偏了

(如释重负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放松下来,趴在摊开的习题集上,侧脸贴着冰凉的纸张)终于……我感觉我的脑细胞已经死光了
喜羊羊没说话,只是看着她。教室顶灯的光从她头顶洒下来,在她柔软的棕色头发上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她闭着眼睛,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小小的扇形阴影,鼻尖因为刚才的专注而沁出细小的汗珠。趴着的姿势让她校服衬衫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截白皙的锁骨。 他的目光在那里停留了一瞬,然后迅速移开,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很晚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嗯(美羊羊含糊地应了一声,没动,像是要融化在习题集里)喜羊羊……

嗯?

谢谢你(依然闭着眼,声音闷在纸张里,带着一种疲惫后的柔软)没有你,我这道题做到天亮也解不出来

你本来就会,只是需要人点一下(站起身,开始收拾桌上的书本和笔。他的动作很利落,铅笔、橡皮、尺子,各归各位,带着一种近乎强迫症的整齐)
美羊宁终于坐直身体,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她也开始收拾,但动作慢吞吞的,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迟钝。两人都没再说话,教室里只剩下书本合拢的“啪嗒”声,和拉链划过的轻响。
收拾完,关灯,锁门。走廊一片漆黑,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幽幽地亮着。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一轻一重,交错着。
走出教学楼,夜风立刻灌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美羊羊缩了缩肩膀,把校服外套裹紧了些。

冷?

有点(抬头看了看天,没有星星,月亮被厚厚的云层遮着,只透出一点模糊的光晕)今天天气不好

嗯
喜羊羊为美羊羊披上自己的外套,又是沉默。但这种沉默和教室里解题时的专注不同,也和刚才并肩走路时的自然不同。这是一种……刚刚从高度集中的脑力活动中抽离出来,精神和身体都感到空洞的、有些无所适从的沉默。题解完了,目标达成了,一直紧绷的那根弦松开了,反而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该说什么
两人沿着路灯昏暗的街道慢慢走。这个时间,这条街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24小时便利店还亮着惨白的光,偶尔有晚归的车子呼啸着驶过,车灯划破黑暗,又一闪而逝。
路过便利店时,喜羊羊的脚步顿了顿。

要喝点什么?
美羊羊愣了一下,转头看他。喜羊羊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便利店明亮的橱窗,里面货架上摆满了各种颜色的饮料瓶。

……好啊(有些不好意思)其实并不渴,但就是……不想这么早就分开,回到各自安静的、只有一个人的房间里
他们走进去,冷气开得很足,激得美羊羊打了个寒颤。喜羊羊径直走向冰柜,拉开玻璃门,冷气混杂着各种甜腻的香精味道涌出来。他看了一会儿,拿出了两罐东西。
结账时,美羊羊才看清——是啤酒。罐身上印着外文字母,在便利店的白炽灯下反着冷光。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喜羊羊已经利落地付了钱,拿起那两罐啤酒,转身走了出去。她只好跟上。
走出便利店,喜羊羊没有继续往家走,而是拐进了旁边一个小公园。公园很小,只有几个健身器材和一张长椅,这个时间空无一人。他在长椅上坐下,把一罐啤酒递给她。
美羊羊接过。罐子很冰,冻得她指尖发麻。她在长椅的另一端坐下,和喜羊羊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咔哒”一声轻响,喜羊羊拉开了拉环。白色的泡沫瞬间涌出来一些,沾湿了他的手指。他仰头喝了一口,喉结滚动。
美羊羊学着他的样子,也拉开拉环。泡沫没有那么多,但她还是小心地凑上去,抿了一小口。
味道很怪。苦涩的,带着气泡的刺激感,滑过喉咙时有种陌生的灼烧感。她皱起眉,但还是咽了下去。一股热气从胃里升起来,迅速扩散到四肢百骸,冷意似乎被驱散了一些。
两人就这样并排坐着,沉默地喝着酒。远处马路上的车声变得模糊,公园里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偶尔响起的、易拉罐轻微的碰撞声。
酒精的作用慢慢上来。很慢,但确实存在。美羊宁觉得脸颊开始发热,脑子有点轻飘飘的,像塞了一团棉花。刚才解题时的疲惫和紧绷,被一种松弛的、缓慢流动的感觉取代。她看着手里银色的易拉罐,罐身凝结出细密的水珠,顺着她的手指往下淌,凉丝丝的。

喜羊羊(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里显得有点大)

嗯

你……(转过头看他。他靠在长椅背上,仰着头,喝了点酒脸色有点微红,侧脸的线条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又有些锋利)你以后想做什么?

(沉默了许久)不知道

不知道?
美羊羊有些意外。喜羊羊在她心里,永远是目标明确、脚步坚定的。

嗯。(又喝了一口酒,喉结滚动)解数学题,我知道辅助线该画在哪里。考试,我知道该复习哪些重点。跑步,我知道怎么分配体力。但是以后……
他停顿了一下,转过头,看向她。他的眼睛在黑暗里很亮,像蒙着一层水光,又深不见底

以后要做什么,要和谁一起,要过什么样的生活……这些题,没有标准答案
美羊羊怔住了。她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里面映出的、小小的、自己的影子。酒精让她的思维变得缓慢,也让某些一直被理智压抑的东西,悄悄浮了上来。

我有时候觉得(晃了晃手里还剩一半的啤酒罐,听着液体在里面晃荡的声音)你就像这些数学题
喜羊羊转过头看她。她的脸颊已经染上了薄红,眼睛水润润的,望着远处虚空的一点,没在看他

看起来复杂,有好多步骤,好多条件(慢慢地说,语速比平时慢,像在斟酌词句)但只要你找到那条对的辅助线……一切就都清楚了。答案就在那里,明明白白的
她又喝了一口酒,这次没有呛到。酒精让她的舌头有点发麻,但思维却好像挣脱了某种束缚,话语变得直接起来。

可我不是数学题
她顿了顿,秋千随着她细微的动作轻轻晃动,铁链发出生涩的摩擦声。

我知道,是你比题还难结
然后,她忽然仰头,将罐子里剩下的酒液一饮而尽。吞咽的动作有些急,几滴琥珀色的液体从她嘴角溢出来,顺着她白皙的脖颈滑下,消失在衣领的阴影里。
她随手将空罐子扔在脚下的沙地上,发出“哐当”一声轻响。然后,她从秋千上站了起来。
脚步因为酒精和久坐而有些虚浮,她晃了一下。喜羊羊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扶,但她的手更快。
她一步跨到他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呼吸可闻。她身上淡淡的、混合了青草气息的甜香,和啤酒微苦的麦芽味,一起涌进他的鼻腔。
喜羊羊抬起眼,看向她。她站在他面前,背对着路灯,脸在阴影里,只有眼睛亮得灼人。她的胸口因为刚才急促的饮酒和此刻莫名的情绪而微微起伏。

我找不到辅助线,喜羊羊(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颤抖的、坚定的力量,像绷紧的弓弦)这道题……我没有思路,没有步骤,我解不开
她的呼吸拂在他的脸上,带着酒精温热的甜香。
“所以,”她吸了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部的勇气,然后低下头,在喜羊羊因为惊愕而微微睁大的眼睛里,飞快地、准确地,吻住了他的嘴唇。
那个吻,是凉的是青涩的,带着啤酒的苦涩和夜晚的寒意。她的唇瓣柔软,微微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