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县衙的差役来了。
两个穿皂衣的差役,腰里挎着刀,敲开了江怀玉家的门。
“江怀玉?”一个差役问。
“是我。”江怀玉说。
“有人告你强占民宅。跟我们走一趟,县令大人要问话。”
江怀玉回头看谢征。谢征点了点头,站起来:“我也去。”
差役看了看他:“你谁?”
“我是他家里人。这事我也清楚。”谢征说。
差役没多问,带着两人往县衙走。
到了县衙,堂上已经有人了。樊大站在堂下,旁边还站着个穿长衫的中年男人,留着山羊胡,看着像个师爷。堂上坐着县令,四十来岁,正端着茶杯喝茶。
江怀玉和谢征跪下。樊大也跪下。
县令放下茶杯,开口:“堂下何人?报上名来。”
樊大先说:“小人樊大,临安镇人。告江怀玉强占我家祖产!”
县令看向江怀玉:“你呢?”
江怀玉说:“小人江怀玉。房子是小人祖宅,没有强占。”
县令说:“樊大,你说说,怎么回事?”
樊大说:“大人,江怀玉住的房子,是建在我家地上的。地是我爹传给我的,地契在我这儿。房子就该是我的。可江怀玉赖着不走,还找了个野男人冒充什么赘婿,想霸占我的房子!”
县令皱了皱眉,看向江怀玉:“他说的是真的?”
江怀玉说:“地是他的,但房子是我家的。地契上写着,房子归住户所有。”
县令说:“地契呢?拿来我看。”
樊大赶紧从怀里掏出地契,双手递上去。旁边的师爷接过,转交给县令。
县令展开地契,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抬头:“江怀玉,你说地契上写着房子归住户。哪个地方写着?”
江怀玉看向谢征。谢征开口:“大人,可否让小人看看地契?”
县令看了他一眼:“你识得字?”
“识得。”
县令示意师爷把地契拿给谢征。谢征接过地契,找到那行小字,指给县令看。
“大人请看,这里。”谢征说,“‘此地归樊有福所有,然地上房屋为江氏所建,归江氏子孙居住,永不起争端。’这是当年樊有福与江家祖父立约时写明的。意思是,地是樊家的,但房子是江家的,江家子孙有永久居住权。”
县令凑近看了看,点了点头:“嗯,是有这么一句。”
樊大急了:“大人,那不算数!那是我爹老糊涂了写的!房子建在我地上,就该是我的!”
县令脸一沉:“白纸黑字,按了手印,怎么不算数?你爹立的约,你想不认?”
樊大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这时候,旁边那个师爷咳嗽了一声。他走到县令身边,低声说了几句。
县令听了,脸色变了变。他看了看樊大,又看了看江怀玉,然后说:“这事……还得再查查。地契虽然是这么写的,但这些年过去了,谁知道怎么回事。这样吧,房子先封了,你们都别住。等本官查清楚了再说。”
江怀玉一愣。谢征皱起了眉。
樊大脸上露出得意的表情。
谢征开口:“大人,这不合规矩。地契上写得明明白白,房子归江家。为何要封房?”
县令说:“本官说封就封,你多什么嘴?”
谢征说:“大周律,凡有争议产业,若有契约为证,当按契约处置。如今契约在此,清楚明白,何来争议?大人要封房,依据的是哪条律法?”
县令被他问住了,脸色难看。
那师爷又开口了:“大人,这人牙尖嘴利,顶撞公堂,该打板子!”
县令一拍惊堂木:“对!顶撞本官,打十大板!”
差役上前要按谢征。江怀玉赶紧挡在前面:“大人,他说得没错。大周律是这么写的。您不能不讲律法。”
县令更气了:“你也顶撞本官?一起打!”
差役上来抓两人。谢征突然开口:“大人,您可知道,您身上那件官服,绣的是几品补子?”
县令一愣。
谢征继续说:“看补子是文官鸳鸯。您是七品县令。按大周律,七品县令年俸四十五石,米二十五石,银三十两。您手上那个扳指,是和田玉的,少说值五十两。您腰间那块玉佩,是上等岫玉,也得二十两。您一年的俸禄,够买这些吗?”
县令脸色白了。
谢征又说:“还有您身边这位师爷。如果我没记错,您姓郭,是县衙的刑名师爷。您儿子在城南开了家绸缎庄,本钱是三百两。您一个师爷,年俸不过十二两,哪来的三百两给儿子开店?”
郭师爷的脸也白了。
谢征看着县令:“大人,要我继续说吗?说说您去年修衙门,报的是一百两,实际花了多少?说说您收粮税,每石多收二升,这些粮食去哪儿了?”
县令的手开始抖。他指着谢征:“你……你胡说什么!”
谢征说:“我是不是胡说,大人心里清楚。要不要我写个状子,递到州府去?州府不行,还有按察使司。按察使司不行,还有都察院。总能找到讲理的地方。”
县令不说话了。他盯着谢征,看了很久。然后他挥挥手,让差役退下。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县令问。
谢征说:“我叫言正。江怀玉的赘婿。一个平头百姓。”
县令不信,但他不敢再问了。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说:“那个……樊大。”
樊大赶紧应声:“小人在。”
“地契上写得清楚,房子归江家。你告错了。本官判你诬告。按律,诬告者反坐。你告他强占民宅,若成了,他要挨板子,赔钱。现在你告错了,该你挨板子,赔钱。”
樊大傻眼了:“大人!大人!不能啊!我是冤枉的!”
县令现在只想快点结束这事。他一拍惊堂木:“还敢喊冤?打!打二十板子!再罚银五两,赔给江怀玉!”
差役上来拖樊大。樊大挣扎着喊:“郭师爷!郭师爷你帮我说句话啊!”
郭师爷低着头,装没听见。
樊大被按在长凳上,裤子扒下来,板子“啪啪”地打。打了十下,他就开始嚎。打到二十下,屁股开了花,血淋淋的。
打完了,差役把他拖起来。樊大站不稳,趴在地上哼哼。
县令说:“罚银五两,限三日之内交到衙门。交不出来,再加二十板子。退堂!”
他起身,赶紧走了。郭师爷也跟着溜了。
差役把江怀玉和谢征送出衙门。外面围了一圈看热闹的百姓,对着趴在地上的樊大指指点点。
江怀玉和谢征往家走。走出一段路,江怀玉说:“你刚才说的那些,是真的?”
“真的。”谢征说。
“你怎么知道?”
“我看出来的。”谢征说,“县令的扳指,师爷的靴子,都不是他们该有的东西。一看就有问题。”
江怀玉看了看他,说:“你以前是干什么的?怎么懂这些?”
谢征沉默了一下,说:“我爹是当官的。我从小在官场里混,看多了。”
江怀玉没再问。
回到家,关上门。江怀玉说:“那个郭师爷,会不会找我们麻烦?”
“会。”谢征说,“他今天丢了脸,不会善罢甘休。”
“那怎么办?”
谢征说:“等。看他出什么招。”
两人坐下。江怀玉倒了水,两人喝着。
过了一会儿,谢征说:“江怀玉。”
“嗯?”
“今天我说的那些话,可能会惹麻烦。”
“我知道。”
“你怕吗?”
江怀玉摇头:“不怕。”
谢征看着他,然后笑了:“你胆子真大。”
“你也是。”江怀玉说。
两人都不说话了。外面天黑了,屋里点了灯。
第二天,樊大没来交罚银。第三天,也没来。第四天,差役上门了,不是去樊大家,是来江怀玉家。
“江怀玉在吗?”差役问。
“在。”
“樊大跑了。”差役说,“人不见了,家里值钱的东西都拿走了。罚银交不上。县令大人说,让你们自己想办法。要么找到樊大,要么就算了。”
差役说完走了。
江怀玉关上门,对谢征说:“他跑了。”
“嗯。”谢征说,“意料之中。”
“那五两银子没了。”
“不要了。”谢征说,“人走了就行。”
江怀玉想了想,说:“也是。”
这事就算过去了。樊大再没出现过,听说逃到外县去了。郭师爷那边也没动静,好像忘了这事。
日子又恢复了平静。江怀玉每天去干活,谢征在家养伤。他的腿好得差不多了,能正常走路了,只是还不能跑跳。
这天晚上,两人吃完饭,坐在桌边。谢征又在教江怀玉识字。
教完几个字,谢征突然说:“江怀玉。”
“嗯?”
“如果以后,我走了,你会怎么办?”
江怀玉抬头看他:“你要走?”
“不一定。”谢征说,“但以后的事,谁说得准。”
江怀玉放下笔,说:“你要走就走。我说了,等你伤好了,去留自便。”
谢征看着他:“你不留我?”
“不留。”江怀玉说,“你想走,我不拦。你想留,我欢迎。”
谢征不说话了。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又涂掉了。
过了很久,他说:“我不走。”
江怀玉看着他。
谢征说:“我哪儿也不去。就在这儿。”
江怀玉说:“好。”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然后吹灯睡觉。
躺在床上,谢征突然说:“江怀玉,我今天在公堂上说的话,是吓唬县令的。我爹不是当官的。”
江怀玉说:“我知道。”
“你知道?”
“嗯。你爹是武安侯,是武将,不是文官。”
谢征沉默了。然后他说:“你还知道什么?”
“知道你爹怎么死的。知道你娘怎么死的。知道谁害了你家。”江怀玉说,“还知道,你以后会报仇。会赢。”
谢征不说话了。黑暗中,他的呼吸声很轻。
过了很久,他说:“江怀玉,你真是个怪人。”
“你也是。”江怀玉说。
两人都不说话了。屋里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