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厅里弥漫着早餐的香气。人不多,三三两两的剧组成员分散坐着。PP一眼就看到了靠窗的那个位置。Billkin背对着门口,穿着简单的黑色卫衣,正低头看着手里的平板,手边放着一杯咖啡和一份几乎没动过的早餐。
阳光透过洁净的玻璃窗,洒在他身上,勾勒出宽阔的肩膀和略显凌乱的发顶。只是一个寻常的背影,却让PP的心跳,又不争气地快了一拍。
PP定了定神,走过去。
听到脚步声,Billkin抬起头,转过脸来。晨光落在他脸上,眉骨和鼻梁的阴影格外清晰。他的目光精准地捕捉到PP,那双眼睛里,清晰地映出PP走近的身影,然后,一点一点,漾开温和的笑意。没有试探,没有紧张,也没有任何昨夜告白后的侵略性或期待,只是寻常的、带着暖意的早安。
“来了?”Billkin开口,声音是晨起特有的微哑,自然得仿佛昨夜什么都没发生,“帮你点了粥和小菜,看看合不合口味?”
PP在他对面坐下,面前的餐盘里,海鲜粥冒着热气,几碟精致的小菜摆在一旁,都是他喜欢的。他心里那点微妙的紧张,忽然就被这细致入微的照顾熨平了大半。
“嗯,谢谢。”PP拿起勺子,低头喝了一口粥。温度正好,鲜香软糯。
Billkin没有再说话,只是收起了平板,拿起自己的咖啡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庭院里那几株开始落叶的梧桐树上,神情放松。
两人安静地吃着早餐。只有餐具偶尔碰撞的轻响。气氛有些微妙,却并不尴尬。仿佛昨夜那层最后的窗户纸被捅破后,反而剥去了所有不必要的试探和遮掩,只剩下一种更为直接、却也更为沉静的相处模式。
PP能感觉到Billkin的目光偶尔会落在他身上,很轻,很快,带着一种安静的确认。那目光不再需要隐藏什么,坦荡得让他耳根发热,却奇异地并不讨厌。
吃完最后一口粥,PP放下勺子。Billkin适时地递过来一张纸巾。
“今天拍诊所里,你给沈啸换药,他试探你背景那场戏。”Billkin开口道,切换到了工作模式,语气平稳,“陈导早上跟我说,想加点细节,突出林景明那种‘我知道你在试探,但我就是不接招’的冷感和……一点若有若无的讥诮。”
PP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接过纸巾擦了擦嘴,认真回想剧本:“那段台词本来就有点绵里藏针。加细节的话……比如我处理纱布的动作,可以更慢,更细致,甚至有点刻意,让他等?”
“对。”Billkin点头,身体微微前倾,眼神变得专注,那是进入讨论状态的神情,“沈啸靠在椅子上,看似悠闲,其实在观察你每一个细微反应。你慢条斯理地处理,甚至抬头看他一眼,问‘沈先生很急?’,语气平淡,但眼神可以带点……了然。让他知道,你看穿他了,但你不说。”
两人就着这个细节讨论起来,语气逐渐投入,仿佛又回到了平时对戏的状态。阳光越来越亮,洒在餐桌上,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细微尘埃,也照亮了彼此眼中对角色共同的热忱。
那层因告白而生的微妙薄雾,在工作的话题里,悄然散去,却又仿佛融入了更深的底色之中。
抵达片场,化妆,换装。当PP再次穿上那身浅灰色长衫,戴上金丝边眼镜,站在“明德诊所”熟悉的药柜前时,昨夜那些澎湃的心绪,被一种更为强大的、属于演员的专业素养压了下去。他是林景明,是身处1937年上海、内心充满矛盾与坚持的年轻医生。
场记板敲响。
“《沪上迷雾》第二十七场第三镜,Action!”
诊所内,光线比上次更为柔和。林景明正低头配置一种药粉,动作一丝不苟。沈啸推门进来,依旧穿着那身挺括的马甲,额角的擦伤已经结痂,气色看起来好了不少。
“林医生,复查。”他自顾自地在老位置坐下,将帽子随手放在一旁。
林景明头也没抬:“伤处自己感觉如何?”
“好多了,林医生妙手回春。”沈啸笑了笑,目光却落在林景明配药的手上,那双修长白皙的手,动作稳定而精准,“林医生这配药的手艺,也是德国学的?”
“基础药理,哪里学都一样。”林景明配好药,包进油纸,这才抬眼,看向沈啸,“躺下吧。”
沈啸依言躺到检查床上,撩起衣襟。肋下的瘀伤颜色淡了许多。林景明洗净手,走过来,开始拆解旧的绷带。他的动作果然如早上讨论的那样,比平时更慢,更细致,指尖灵巧地解开一个个结,将染着药渍的旧纱布一层层取下,仔细检查伤处恢复情况,再消毒,上药,换上新的纱布。
整个过程,安静得只有棉布摩擦的细微声响,和两人近在咫尺的呼吸。
沈啸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林景明低垂的脸上。从这个角度,他能看清他长而密的睫毛,挺直的鼻梁,和微微抿起的、没什么血色的唇。这个医生太安静,也太干净,干净得让他心里那些弯弯绕绕的试探,都显得有点……龌龊。
但他还是开了口,语气随意,像闲谈:“听说林医生父亲生前是沪上名医,悬壶济世,颇有名望。怎么想到去德国学西医?不怕人说数典忘祖?”
林景明缠绷带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又继续,动作依旧不疾不徐。他没有立刻回答,直到打好最后一个结,才直起身,退开一步,一边收拾东西,一边淡淡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
“家父常说,医者之道,在于治病救人,不分中西,不论新旧。能救人的,就是好医术。”他抬起眼,看向依旧躺在检查床上的沈啸,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甚至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冷诮,“沈先生对家父的事,似乎很感兴趣?”
沈啸与他对视,在那双过于清澈的眼睛里,看到了清晰的疏离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那讥讽很淡,却像一根细小的刺,精准地扎破了他故作轻松的伪装。他知道,自己的试探被看穿了,而且对方毫不客气地指了出来,用的还是如此冠冕堂皇的理由。
一股莫名的烦躁和另一种更为隐秘的、被戳破后的狼狈涌上心头。沈啸坐起身,扣好衣襟,脸上那玩世不恭的笑容有些挂不住。
“随口问问。”他拿起帽子,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林景明一眼。年轻医生已经背过身去,继续整理他的药材,侧影清癯而挺拔,仿佛刚才那带刺的话语不是出自他口。
沈啸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拉开门走了出去。
“卡!”
陈导的声音充满兴奋,“好!非常好!PP,最后那个眼神和语气,那种冷感和若有若无的讥诮,加得恰到好处!Billkin,沈啸被戳穿后那种细微的烦躁和强自镇定,也抓得很准!这条过了!准备下一场!”
片场响起一片放松的低语。灯光调整,道具复位。
PP(林景明)站在原地,轻轻舒了一口气。刚才那一刻,他将自己完全代入了林景明,对于沈啸这种带着目的性的、触及家事的试探,感到了真切的不悦和排斥。那种冷感,几乎是从心底自然流淌出来的。
他转过身,看向正被助理围着的Billkin(沈啸)。对方也正好看过来,隔着几步的距离,两人目光相撞。
Billkin脸上还带着一点属于沈啸的、未能立刻散尽的阴郁和挫败感,但在看到PP的瞬间,那层阴郁如同被阳光驱散的薄雾,迅速褪去,眼底重新漫上温和的笑意,甚至还带着一丝……赞许?
仿佛在说:演得不错。
PP心尖像是被那笑意轻轻挠了一下,有些发痒。他垂下眼,掩饰性地推了推眼镜,走到自己的休息椅旁,拿起水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