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渐凉,火堆烧得只剩下一截截焦黑的木炭,暗红色的余烬在风中明灭。
露芜衣靠着寄灵的肩膀,迷迷糊糊地打了个盹,又猛地惊醒。她第一反应是去看姐姐——雾妄言还靠在干草堆上,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她松了口气,又去看溯——溯被缚在树下,低着头,似乎也睡着了。武拾光依然坐在悬崖边,背影如铁。
“睡吧。”寄灵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丝沙哑。
“睡不着。”露芜衣揉了揉眼睛,“一想到第七枚碎片的事,脑子里就跟炸开了锅似的。”
寄灵没有接话,只是抬手将她的头按回自己肩上。
露芜衣顺从地靠回去,手指无意识地把玩着他袖口的系带,缠了又松,松了又缠。片刻后,她忽然开口:“公子,你说龙神的残魂为什么要告诉我们那个办法?它明知道会有人牺牲。”
“因为它只是一缕残魂,”寄灵说,“它没有感情,只知道陈述事实。”
“那你有感情吗?”露芜衣抬起头,月光落在她脸上,那双狐狸眼里映着他的影子。
寄灵低头看着她,沉默了片刻:“有。”
“什么样的感情?”
“说不清楚。”
露芜衣弯起唇角,将脸埋进他的肩窝,声音闷闷的:“说不清楚就别说了。反正我知道。”
寄灵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揽住她的肩,将她往怀里带了带。
远处,武拾光忽然站起身,朝火堆走来。他的脚步声惊醒了白鹇,白鹇睁开眼,手按剑柄,见是他,又闭上了眼睛。
武拾光在火堆边坐下,捡起一根树枝拨弄余烬,火星溅起,映出他冷硬的侧脸。
“睡不着?”露芜衣问。
“嗯。”
“也在想碎片的事?”
武拾光没有回答,将树枝扔进火堆,看着它被余烬吞没。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低哑:“十年前,武家庄一百三十二口人,一夜之间全死了。我躲在井里,听见他们的惨叫声,一声一声,数得很清楚。”
露芜衣安静地听着。
“我发誓要杀了那只黑蛟,”武拾光握紧刀柄,“十年了,我活着就是为了这个。现在你告诉我,杀了他,第七枚碎片就会消散,龙神封印解不开,百年后他的妖力还会重新凝聚。那我这十年,算什么?”
露芜衣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寄灵开口了:“算活着。”
武拾光抬头看他。
“你活着,才能替他赎罪。”寄灵的声音很平静,“杀了他,一了百了,太便宜他了。让他活着,用他的力量去救人,才是真正的还债。”
武拾光沉默了很久,低下头,看着自己布满老茧的手。
“救谁?”他问。
“救我们。”露芜衣接过话,弯起唇角,“你看,我们现在多需要他。第七枚碎片在他体内,他的妖力能帮寄灵解开封印,还能帮我姐姐平衡龙骨的反噬。他活着,比死了有用多了。”
武拾光看着她的笑容,冷哼了一声:“你倒是想得开。”
“想不开又能怎样?”露芜衣歪头,“哭一场?闹一场?我姐姐说过,遇到事,先想怎么解决,再想怎么哭。”
武拾光没有再说话,抱着刀靠在石头上,闭上了眼睛。
露芜衣转头看向寄灵,压低声音:“我姐姐什么时候说过这话?”
“大概是在你没听见的时候。”寄灵说。
露芜衣笑了,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夜色越来越深,落星峰顶终于安静下来。
火堆的余烬彻底熄灭,月光洒在每一个人身上,像是给他们都披上了一层银色的薄纱。
明天,还要继续赶路。
但至少此刻,他们都在彼此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