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星峰的夜风裹着松涛声,一阵一阵地掠过山顶。众人在石台边生了一堆火,火光映着每一张心事重重的脸。
沈夜舟抱着猫坐在最外围,难得没有说笑。白鹇靠着一块巨石闭目养神,手却一直按在剑柄上。武拾光独自坐在悬崖边,背对着所有人,刀横在膝头,像一尊石雕。
溯被安置在离火堆最远的地方,双手被重新缚住,靠着一棵树干闭着眼睛,看不出是睡了还是醒着。
露芜衣坐在雾妄言身边,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拨弄火堆,噼啪作响的火星飞溅到夜空中,转瞬熄灭。
“姐姐。”她忽然开口。
“嗯。”雾妄言靠在干草堆上,闭着眼睛。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当初你不来韦府,不找小唯,不掺和这些事——”
“那你就一个人来了。”雾妄言打断她,睁开眼,侧头看着妹妹,“你的事,我什么时候没管过?”
露芜衣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雾妄言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像小时候那样:“别想那么多了。车到山前必有路。”
“你每次都这么说。”露芜衣嘟囔。
“因为每次都有路。”雾妄言弯起唇角。
寄灵从黑暗中走来,在火堆边坐下。他手中托着六枚碎片,光芒在火光中显得格外柔和。露芜衣注意到他的脸色比白天更差了,眼底的青黑深了几分,嘴唇也有些干裂。
“你没休息?”她皱眉。
“想事情。”寄灵将碎片收入袖中,接过沈夜舟递来的水囊,喝了一口。
“想到办法了?”露芜衣追问。
寄灵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龙魂说的办法是唯一的。碎片在他体内与妖力融合了十年,强行剥离,他的妖力会暴走。需要一个龙裔血脉的载体来承接碎片,否则碎片会当场碎裂。”
“那如果不用第七枚碎片呢?”沈夜舟忍不住插嘴,“六枚不够用吗?”
“六枚能解开封印的一半,”寄灵说,“对付普通妖邪够了,但黑蛟……溯的本体是吞噬了龙脉力量的存在,六枚碎片压不住他。一旦他再次失控,我们所有人都不是对手。”
武拾光的声音从悬崖边传来,冷硬如铁:“那就趁他现在被封印,杀了他。一了百了。”
“然后呢?”白鹇睁开眼,“第七枚碎片消散,寄灵的封印永远解不开。溯死了,但他的妖力会散入天地间,百年后重新凝聚,到时候没有龙神来压制,谁能挡得住?”
武拾光没有再说话。
沉默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一个人心头。
露芜衣忽然站起身,走到溯面前。
溯睁开暗红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她。
“你,”露芜衣蹲下身,与他对视,“想死还是想活?”
溯微微怔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他垂下眼,沉默了几息,才开口:“我欠了太多人命。死,是还债。活,也是还债。对我来说没有区别。”
“那就活。”露芜衣说,“活着还。”
溯抬起眼看她,那双暗红色的竖瞳里有困惑,有审视,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你姐姐,”他低声说,“会死的。”
露芜衣的手指猛地攥紧,指甲陷进掌心,面上却不动声色:“她不会。她答应过我。”
溯看着她的眼睛,没有再说话。
露芜衣站起身,走回寄灵身边,坐下。
“公子。”她伸手勾住他的袖口,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能听见。
“嗯。”
“如果真的没有别的办法……第七枚碎片,我来做载体。”
寄灵的瞳孔猛地收缩,转头看着她。
露芜衣弯起唇角,笑容明艳如初:“我体内没有龙骨,但我是九尾狐,妖力足够强。龙裔血脉……我虽然没有,但我吃了那么多龙脉滋养的灵果,血液里多少沾了一点。够不够用?”
“不够。”寄灵的声音发紧,“你会被碎片反噬,轻则妖力尽废,重则——”
“我知道。”露芜衣打断他,将他的袖口又勾紧了一些,“但总比让我姐姐去送死强。”
寄灵看着她,月光落在她脸上,将那双狐狸眼映得格外明亮。她明明在笑,眼底却有一种让人心碎的坚决。
“不行。”他说。
“为什么?”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露芜衣歪头看着他:“公子,你这是在担心我?”
寄灵没有说话,只是将她的手从袖口上掰开,握在掌心里,握得很紧。
“一个都别想死。”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
露芜衣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好,”她说,“一个都不死。”
火堆噼啪作响,火星飞向夜空,像极了坠落人间的星星。
这一夜,没有人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