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

齐旻一夜没走。

他就那样抱着俞浅浅，从深夜站到天快亮。中间俞浅浅迷迷糊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被子盖得严严实实。齐旻坐在床边，靠着床柱闭着眼，手里还攥着她的衣角。

就攥着一角，轻轻的，像是怕弄醒她，又像是怕她消失。

俞浅浅没动，侧着头看他。晨光从帐缝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他睡着的时候，那些冷厉的棱角都软化了，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像个做了噩梦的小孩。

她忽然想起他说的第一句话——“还烧着”。

那时候她装睡，他碰她的额头，动作轻得像怕弄碎什么。

原来从第一天起，他就没有真的想伤害她。

俞浅浅轻轻抬手，碰了碰他的眉心，想把那道皱褶抚平。

齐旻醒了。

他睁开眼的瞬间，眼神是警惕的、锐利的，像被惊醒的野兽。但看见是她，那些尖锐的东西一瞬间就收了起来，像是刀收回鞘里。

“醒了？”他问，声音哑哑的。

“你一夜没回去睡？”

“不困。”

骗人。他眼睛下面青黑一片，一看就好几天没睡好。

俞浅浅坐起来，把被子往他那边推了推：“你睡一会儿。今天别去巡营了。”

“不行。瓦剌人——”

“瓦剌人不会因为你睡一个时辰就打过来。”俞浅浅打断他，“你倒下比什么都可怕。”

齐旻看着她，没说话。

“一个时辰。”俞浅浅竖起一根手指，“我帮你守着。有人来找你，我叫你。”

“你帮我守着？”齐旻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像是觉得好笑。

“怎么了？我不能守？”

齐旻看着她认真的表情，忽然笑了。不是嘴角微动那种，是真正的笑，眼尾弯起来，白发垂在脸侧，好看得不像话。

“行。你守着。”

他合衣躺下，闭上眼睛。俞浅浅坐在床边，像他守着她那样守着。

不到一刻钟，他的呼吸就变得均匀了。

他是真的累了。

俞浅浅低头看着他，忽然发现他左边头发被压散了，露出耳后的一片皮肤——那里有伤疤，从耳后一直延伸到衣领里。是烧伤的痕迹，皮肤皱缩着，颜色比周围的深。

她从来没见过他这半边脸。他总是用头发挡着，挡得严严实实。

俞浅浅犹豫了一下，伸手轻轻把那些头发拨回去，盖住了伤疤。

不着急。等他准备好了，他自己会给她看的。

半个时辰后，帐外传来脚步声。阿九的声音低低地传进来：“俞姑娘，主子——”

“嘘。”俞浅浅掀开帐帘走出去，把阿九拉到一边，“他在睡。什么事？”

阿九犹豫了一下：“谢将军请主子去议事。瓦剌人有动静。”

俞浅浅回头看了一眼帐子里。齐旻侧躺着，呼吸还是均匀的，但手微微攥紧了被子——他根本没睡着。

“进来吧。”她说。

帐里，齐旻已经坐起来了。他看了俞浅浅一眼，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感激，又像是别的什么。

“一个时辰没到。”俞浅浅说。

“够了。”齐旻站起来，把头发拢到耳后，遮住了那片伤疤，“已经够了。”

他走到帐门口，忽然停下来。

“晚上等我吃饭。”

俞浅浅愣了一下，笑了。

“好。”

那天晚上，齐旻准时回来了。

不是像前几天那样深夜才回，是天刚黑就回来了。阿九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一只鸡。

“哪来的鸡？”俞浅浅瞪大眼睛。

“谢征给的。”阿九说，“樊姑娘说给宁娘补身体。”

齐旻看了阿九一眼。阿九立刻改口：“是、是主子特意去要的。说俞姑娘最近瘦了。”

俞浅浅看着齐旻，齐旻别开了脸。

“多嘴。”他说。

樊长玉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一把抢过鸡：“我来炖。你们俩该干嘛干嘛去。”

她拎着鸡走了，走之前还冲俞浅浅挤了挤眼睛。

俞浅浅和齐旻站在帐外，北境的风呼呼地吹，但两个人都没动。

“齐旻。”

“嗯。”

“你以后每天都回来吃饭吗？”

齐旻低头看她，眼神里有一种她以前没见过的东西——不是冷，不是克制，是某种温暖的、柔软的东西。

“尽量。”

“又是尽量。”俞浅浅笑了，“你的尽量还挺多的。”

“因为有人管着。”齐旻说，“以前没人管，就不用尽量。”

俞浅浅看着他，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晚饭的时候，几个人坐在帅帐里一起吃饭。樊长玉炖了一锅鸡汤，香味飘出去老远。谢征面无表情地喝汤，但喝了好几碗。宁娘吃得满嘴是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齐旻坐在俞浅浅旁边，给她夹了一块鸡腿。

“吃。”

“你自己也吃。”

“看你吃就行。”

樊长玉咳了一声，假装没听见。谢征面不改色地继续喝汤。宁娘抬头看了看，又低头继续啃鸡腿。

俞浅浅耳朵红了，低头咬了一口鸡腿。

好吃。比桂花糖好吃。

“系统，好感度多少了？”

“当前好感度：99。”

“差一点。”

“最后一点，需要时间。”

俞浅浅看了一眼旁边的齐旻。他正在喝汤，注意到她的目光，侧头看她。

“怎么了？”

“没什么。”俞浅浅笑了，“汤好喝吗？”

“咸了。”

“咸了你还喝两碗？”

齐旻没回答，但嘴角翘了起来。

北境的风还在吹，城墙外是虎视眈眈的敌人，身后是长信王布下的暗桩。但这一刻，帐里是暖的，鸡汤是热的，人是齐的。

俞浅浅觉得，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