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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轿起

糙汉将军的夫人又娇又软

几日的光景,快得像一场被风卷着走的梦。

窗棂外,那棵老槐树还凝着昨夜的霜,前几日还是光秃秃的枝桠,此刻已悄悄冒出星星点点的嫩黄芽苞。

春天来得悄无声息,就像她这场突如其来的婚事。

明天,她就要嫁人了。

“小姐,您吃点东西吧。”

青禾端着晚膳进来,小小的身子裹在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裳里,眼眶红得像浸了水的樱桃,声音也闷得发颤。

桌上的饭菜格外简单——一碗冷透的白饭,一碟寡淡的青菜,还有一小碗炖得软烂的肉,油星子都少得可怜。可比起偏院平日的粗茶淡饭,这竟算是难得的“盛宴”了。

“太太让人送来的,”青禾咬着唇,指尖攥着衣角,“说明日是大喜的日子,让您好好补补……”

江慕云没应声,拿起竹筷,慢悠悠夹起一筷子青菜。

菜叶凉得发僵,油水稀薄,嚼在嘴里没什么滋味,却比这三年来的许多日子,多了几分“活着”的实感。

她慢慢咀嚼着,青禾站在一旁,手绞着衣角,嘴唇动了又动,终究还是憋不住话:“小姐,奴婢去打听了,那个霍将军……真不是什么好人!”

江慕云的筷子顿了顿,指尖划过微凉的筷身。

“奴婢听门房的老张说,将军今年二十七了,早年一直在边关拼杀,去年才调回京城。那将军的位子,是他一刀一枪拼出来的,靠的全是军功,不是祖荫!”

青禾仰着小脸,眼里满是急切,“靠自己挣来的前程,倒也不算太差——可他脾气是真坏!”

“老张说,去年街上有纨绔调戏良家女子,霍将军上去就是一鞭子,直接把那纨绔抽得满地打滚,差点没打死!还是巡城司的人来,才把他们拉开的。”

江慕云微微一怔,握着筷子的手松了松。

打抱不平?这倒不算坏事。

“还有……”

青禾的声音压得更低,像怕惊扰了什么,“他前头那两个未婚妻,都没了。一个定了亲还没过门,就病死了;另一个更惨,刚定下婚期,就落水淹死了。外头都传他命硬,是个克妻的煞星,没人敢把女儿嫁给他……”

江慕云放下筷子,抬眼看向青禾。灯光下,她的眉眼清丽,语气却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所以,他就娶了我?”

青禾的眼泪“啪嗒”一声掉下来,砸在青布衣裳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小姐,您不怕吗?”

江慕云低头,她怕的,从来不是刀光剑影,不是生死无常。

她怕的,是像这三年一样,活着,却像被埋在土里的枯木,连呼吸都带着窒息的萧索。

“没什么好怕的。”她轻轻摇头,声音裹着夜风的凉,“再差,还能比这偏院更难熬吗?”

夜里,青禾烧了大半桶热水,提得满头大汗,才把那只掉了点漆的大木桶灌满。

偏院没有浴池,这木桶还是青禾从杂物房翻出来的,旧得有些晃,却盛得下她半生清苦。

“小姐,水好了。”

江慕云解下素色的中衣,一步步迈进木桶。

热水漫过脚踝,顺着肌肤缓缓向上,瞬间驱散了春夜的寒意。

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了她的眉眼,也模糊了窗外的夜色。

青禾站在一旁,拿着软帕子替她擦背,手忽然顿住,“小姐……您真好看。”

江慕云低头,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

热气缭绕里,肌肤白得像刚剥壳的莲子,细腻得不见半点瑕疵,水波轻轻晃动,玲珑的曲线若隐若现。

乌黑的长发松松披在肩头,发梢沾着水珠,垂在水面上,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她知道自己生得好。

母亲是京城有名的美人,她眉眼间的清丽,是刻在骨子里的。即便这三年粗茶淡饭、颠沛流离,那份天生的绝色,也从未折损半分。

“您本该嫁个好人家的,”

青禾的声音带着哭腔,帕子擦过她的肩头,轻轻发颤,“王孙公子,青年才俊,哪个配不上您?凭什么要嫁给那种克妻的糙汉……”

江慕云没说话,只伸出手,看着水滴从指尖滑落。

一滴,两滴,三滴。

落入水中,悄无声息,连半点涟漪都没激起。

就像她的命运。

“青禾,”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风,“你说,他为什么要娶我?”

青禾愣了愣,下意识道:“大概是……看中了小姐国公府嫡女的身份?”

江慕云轻轻摇头,指尖划过水面,搅碎了水中的倒影。

国公府嫡女?不过是个被爹弃在偏院、任人拿捏的幌子。父亲不管事,继母掌家,她在府里连个下人都不如。娶了她,捞不到半点权势助力,反倒要应付徐氏那些龌龊心思。但凡聪明点的人,都不会选她。

那个霍长渊,会不知道?

还是说……

他根本不在乎。

天还没亮,东方刚泛起一点鱼肚白,青禾就把江慕云从床上拽了起来。

“小姐,快梳妆!吉时快到了!”

江慕云坐在铜镜前,看着镜中那张还带着倦意的脸。喜娘是徐氏请来的,据说已是京城数一数二的老手,手上的胭脂水粉,都是上好的料子。

她一边给江慕云开脸,一边絮絮叨叨说着吉祥话,嘴皮子溜得很:“姑娘这皮肤,真是绝了!老身做了几十年喜娘,从没见过这么细腻的!”

“姑娘这眉眼生得真好,眉如远山,眼似秋水,将来必定夫妻和睦,儿孙满堂,是个有福气的!”

开脸的细线在脸上绞动,微微的疼意顺着肌肤蔓延开来,江慕云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脸上依旧是惯常的平静。

喜娘暗暗纳罕——这位国公府的嫡小姐,倒是沉得住气,换做旁人,早该哭哭啼啼了。

换上嫁衣,正红色的云锦料子铺在身上,沉甸甸的,绣着栩栩如生的鸳鸯戏水,针脚细密得挑不出半点错。

江慕云一眼就认出来,这料子是徐氏去年做衣裳剩下的,据说价值不菲,平日里徐氏自己都舍不得用。

倒也算,没太亏待她。

青禾捧着凤冠过来,金灿灿的凤冠缀着珍珠流苏,沉甸甸地压在头上,江慕云刚直起身,脖子就酸得厉害。

“小姐,真好看……”青禾看着镜中的人,眼泪又掉了下来。

江慕云看着镜中的自己。

红衣似火,金冠压顶,妆容精致,眉眼如画。

她是个标准的新娘子。

可那双清亮的眸子里,没有半分喜色,只有一片平静的水,藏着说不清的疏离。

“该去正院拜别了。”喜娘轻声提醒。

正院里,徐氏端坐在上首,一身绛紫色褙子,鬓边赤金步摇晃得人眼晕。

旁边站着她的亲生女儿江婉如,一身粉色罗裙,梳着双丫髻,娇俏得像朵初开的桃花。

江婉如看见江慕云进来,眼里飞快闪过一丝快意,随即又掩去,脸上堆着甜腻的笑:“姐姐今日真好看,像画上的仙女儿一样。”

江慕云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江婉如的笑容僵了僵,指尖下意识绞着帕子。

徐氏轻咳一声,打破沉默:“行了,快拜别吧。吉时快到了,别让将军府那边等急了。”

江慕云缓缓跪下,膝盖落在冰凉的蒲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她对着主位磕头——那是父亲该坐的位置,空着,像被遗忘的尘埃。

父亲没来。

她早该料到的。

“你父亲身体抱恙,不便起身,我替他受礼。”徐氏的声音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却带着刺骨的凉,“快磕头吧。”

江慕云低下头,额头触地,凉凉的触感顺着眉心蔓延开来。

一下,两下,三下。

三声磕头,磕得沉稳,磕得认真。

“起来吧。”

徐氏挥挥手,语气带着不耐,“去了将军府,要好好伺候霍将军。他脾气不好,你多顺着些,别像在家里这样,整天拉着个脸,谁欠你几百万两银子似的。”

江慕云缓缓起身,垂着眼帘,声音无波无澜:“是。”

“还有,”

徐氏忽然凑近,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威胁,“将军那边,我可是打了包票,说你绝对会让他满意。你可别给我掉链子,坏了我的事。”

江慕云猛地抬眼,看向徐氏。

徐氏脸上挂着虚伪的笑,眼底却一片冰冷,像淬了毒的匕首。

江慕云看着她,忽然弯了弯嘴角,露出一抹极淡的笑。那笑里藏着说不清的意味,像冰面下流动的水,让人捉摸不透。

“母亲放心,”她的声音轻轻的,却像一根细针,轻轻刺在徐氏心上,“女儿一定……让将军满意。”

徐氏被她笑得一愣,心里莫名发毛,一股莫名的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江慕云已经转身,朝着门外走去。

正红色的嫁衣在熹微的晨光里灼灼生辉,像一团燃烧的火,照亮了这破败的国公府。

院门外,花轿早已等候。

八人抬的大轿,通体红绸缠绕,轿檐挂着细碎的流苏,风一吹,就发出清脆的声响。

迎亲的队伍排了半条街,吹吹打打的锣鼓声震天响,喜气洋洋的气息,几乎要盖过这府里的冷清。

江慕云在花轿前站定,回头看了一眼。

国公府的大门敞亮着,红灯笼高高挂起,红喜字贴得整整齐齐,看着热闹极了。

可没有一个亲人来送她。

青禾扶着她的手,指尖冰凉,眼泪掉个不停:“小姐……”

“别哭了。”江慕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声音温柔,却带着一股韧劲,“跟我走。”

青禾用力点头,攥紧了她的衣角。

江慕云转身,一步步踏上花轿的红毡。轿帘缓缓落下,隔绝了外面的世界,也隔绝了这国公府的所有冷暖。

锣鼓声骤然响起,花轿被缓缓抬起,晃晃悠悠地朝着门外走去。

江慕云坐在轿中,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嫁衣的料子滑腻柔软,凤冠上的流苏随着轿子的晃动,轻轻摇曳,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闭上眼。

脑海里忽然闪过母亲临终前的模样,枯瘦的手紧紧攥着她,气若游丝:“云儿,娘对不起你,没能看着你出嫁……”

娘,您看见了吗?

女儿今天出嫁了。

穿着红嫁衣,坐着花轿,热热闹闹,风风光光。

只是,没有人来送我。

一滴泪,从眼角悄悄滑落,悄无声息地没入红色的嫁衣,连半点痕迹都没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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