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韭菜割了三茬

1

秋天的时候，周晚读二年级了。

学校在镇上，每天要走半个多小时。同村的几个孩子一起走，大的带小的，吵吵嚷嚷的。周晚通常走在最后面，不是走不动，是喜欢看路边的东西——谁家的枣树探出墙来，枣子青的，还没熟；谁家的丝瓜长得太大，吊在架子上像小枕头；地里的稻子黄了，一片一片的，风吹过去就弯腰。

放学回来，书包一扔，她往菜地里跑。

爷爷在地里，正在割韭菜。韭菜长得快，割了一茬又一茬。爷爷蹲着，左手拢住一把韭菜，右手拿镰刀，贴着地皮一割，一把就下来了。他割几把，往旁边一放，回头看见她，说：“来了？”

她蹲下来帮忙。韭菜割下来要理，把黄叶摘掉，根上的老皮剥一剥。她理得慢，但认真，一根一根地看。爷爷割完韭菜，过来看她理的，点点头：“还行。”

理完韭菜，太阳已经偏西了。爷爷站起来，捶捶腰，把韭菜装进筐里。周晚忽然想起来：“奶奶今天包饺子吗？”

“包。”爷爷挑起筐，“你奶奶说了，头茬韭菜包饺子，香。”

她高兴起来，跟在爷爷后面往回走。路过小石桥，她在桥边停下来，往水里看。水浅了，能看见底，有几条小鱼游来游去。她蹲着看了一会儿，爷爷在前面喊：“晚晚，走了。”

“来了。”

她跑几步追上去，小辫子一跳一跳的。

回到家，奶奶已经在和面了。灶房里，面板铺开，面粉洒得匀匀的。奶奶把面和好，用湿布盖上，让它醒着。然后接过韭菜，坐在院子里择。周晚也搬个小凳子坐旁边，帮着择。

韭菜择起来慢，一根一根看，老的掐掉，黄的掐掉。奶奶择得快，手指翻飞，一会儿就一大把。周晚择得慢，但认真，择完一根，放好，再拿一根。

爷爷从屋里出来，搬个小板凳，也坐下来。他择得更慢，笨手笨脚的，一根韭菜能择半天。奶奶看他一眼，没说话。过了一会儿，爷爷把一根择好的韭菜放好，又拿起一根，忽然说：“今天地里看见条蛇。”

奶奶手停了：“啥蛇？”

“不知道，黑的，不大，嗖一下钻沟里了。”

奶奶皱皱眉：“那你还不回来？”

“我割韭菜呢。”爷爷继续择韭菜，“它又不咬我。”

奶奶不说话了，但择菜的动作快了一些。周晚看看奶奶，又看看爷爷，觉得有点好笑。她憋着，没笑出来。

韭菜择完，天快黑了。奶奶开始剁馅，刀落在案板上，当当当的，很有节奏。爷爷坐在院子里抽烟，周晚在旁边玩，捡几颗小石子，摆成一条线。灶房里的灯亮起来，油烟冒出去，香味慢慢飘出来。

吃饺子的时候，爷爷吃了两碗。奶奶说他：“慢点，没人跟你抢。”爷爷不理，又去盛第三碗。周晚也吃了不少，韭菜鸡蛋馅的，鲜，香，皮薄薄的，蘸醋吃更好。

吃完饭，爷爷靠在椅子上，摸摸肚子，长出一口气：“舒服。”

奶奶收拾碗筷，看他一眼：“撑着了？”

“没有。”

“还没有，打嗝都是韭菜味。”

爷爷不说话，但嘴咧着，笑的。

2

入冬以后，天黑得早了。

周晚放学回来，天已经擦黑。爷爷不在家，奶奶在灶房做饭。她把书包放下，去灶房帮忙烧火。灶膛里的火光暖烘烘的，映在脸上。奶奶在锅边炒菜，铲子碰着锅沿，当当响。

“爷爷呢？”

“去老周家了。”奶奶往锅里撒盐，“他家儿子回来，叫去喝酒。”

周晚点点头，继续烧火。火烧得旺，锅里的菜滋滋响。她想着爷爷去喝酒，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冬天晚上冷，他穿得够不够？

吃饭的时候，只有她和奶奶两个人。饭桌比平时安静，奶奶也不怎么说话。她吃几口，看看门外，黑漆漆的，没有动静。

“看啥，吃饭。”

她低头吃饭。

吃完饭，她写作业。奶奶在旁边纳鞋底，针穿过厚厚的布，嗤的一声。煤油灯的光一跳一跳的，影子也一跳一跳的。写完作业，她看看门外，还是黑的。

“奶奶，爷爷啥时候回来？”

奶奶没抬头：“该回来就回来了。”

她又等了一会儿，听见外面有脚步声，赶紧跑出去。果然是爷爷，走路有点晃，脸红红的。她扶住他：“爷爷。”

爷爷低头看她，笑了一下：“晚晚。”

他嘴里有酒气，但不是很重。她扶着爷爷进屋，奶奶已经站起来，看了一眼，说：“喝了多少？”

爷爷摆摆手：“不多，就两盅。”

“还不多，路都走不直了。”

爷爷嘿嘿笑，也不反驳。他坐下来，周晚给他倒水，他接过去喝了一口，看着她说：“晚晚，爷爷今天听见个事。”

“啥事？”

爷爷看看奶奶，又看看她，慢吞吞地说：“你爸妈，打电话来了。”

她愣住了。

奶奶的手停了一下，继续纳鞋底，没说话。

爷爷接着说：“说过年回来。”

她不知道说什么。过年回来？她爸妈？她已经快一年没见他们了。上一次是什么时候，她记不太清了。好像是很久以前，久得像上辈子。

“回来就回来呗。”奶奶忽然开口，声音平平的，“看把你高兴的。”

爷爷没接话，只是看着她，眼睛里有点什么。她看不懂。

那天晚上，她躺床上很久没睡着。她在想她爸妈。他们长什么样？她使劲想，只能想起两个模糊的影子。高的，瘦的，说话的口音跟村里不一样。她妈好像抱过她一次，她想不起来了。

隔壁，爷爷的鼾声响起来，一下一下的。

她翻个身，闭上眼睛。

3

过年，她爸妈没回来。

电话打过来，说是忙，厂里不放假，等明年。爷爷接的电话，嗯嗯啊啊的，没说什么。挂了电话，他蹲在门口抽烟，抽了很久。

奶奶在灶房剁馅，当当当的，比平时响。

周晚在院子里玩，假装没听见。她其实听见了，但她不知道该有什么感觉。失望？好像有一点。松了口气？好像也有一点。她爸妈对她来说太陌生了，陌生得像电视里的人。

过年还是过的。爷爷奶奶给她做了新棉袄，大红花的布，奶奶亲手缝的，穿着暖和。年夜饭有鱼有肉，还有饺子。爷爷喝了酒，比平时话多，讲他年轻时候的事，讲他第一次看见奶奶的时候。奶奶骂他喝多了胡说，但脸上有笑。

零点的时候，村里有人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响了好一阵。周晚站在院子里看，烟花在天上炸开，红的绿的，一下一下的亮。爷爷站在她旁边，手搭在她肩上。

“晚晚，新年好。”

“爷爷新年好。”

“你奶奶在里面煮汤圆，一会儿吃。”

她点点头，继续看烟花。天很冷，但爷爷的手是暖的。

她想，这样也挺好。

4

开春以后，奶奶开始教她下棋。

棋盘是木头刻的，格子用刀划出来的，有点歪，但能用。棋子是爷爷捡石头磨的，一面磨平了，用毛笔写上字，黑的写红字，白的写黑字。

“这叫象棋。”奶奶说，“你爷爷不会，我教他多少回了，学不会。”

爷爷在旁边听见了，也不恼，嘿嘿笑：“我笨，学不会。”

周晚看着那些棋子，车马炮，将士相，不认识几个。奶奶一个一个教她，这个怎么走，那个怎么走。她听得半懂不懂，但觉得有意思。

第一次下棋，她输了。第二次，也输了。第三次，还是输。她不高兴，噘着嘴。

奶奶看她一眼：“输了就不高兴？”

她没说话。

奶奶把棋子收起来，慢慢说：“下棋就是为了输。输了才能学会。”

她不太懂，但点点头。

后来她才知道，奶奶这话不是说给她听的。是奶奶自己说的，不知道说了多少年。

爷爷去世以后，奶奶一个人下棋，左手对右手，走一步，停半天。

5

夏天又来了。

周晚读三年级了。放学回来，还是跟爷爷去菜地。菜地还是那块菜地，黄瓜、茄子、西红柿、豆角、韭菜。爷爷还是那个爷爷，蓝布衫，草帽，弯着腰在地里忙。

但有些东西变了。她长大了，筐不用小的了，用大的。她能帮爷爷挑担子了，虽然挑不远，几步路还是可以的。爷爷说她长高了，长壮了，像个小大人。

有一天，在地里，爷爷忽然说：“晚晚，你想去城里吗？”

她正摘黄瓜，手停了一下。上次爷爷问这个问题，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候她说不想。现在呢？

她想了想，说：“城里能念书吗？”

“能。城里的学校好。”

“那爷爷呢？”

爷爷没回答。过了一会儿，他说：“爷爷在老家。”

她低下头，继续摘黄瓜。黄瓜上的刺扎手，她也不觉得疼。

那天晚上回家，她看见奶奶在灯下看一封信。奶奶戴着老花镜，看得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完，把信折起来，放进抽屉里。

她没问。但她知道，那是她爸妈的信。

那年秋天，她爸妈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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