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黑着,周晚就被摇醒了。
“晚晚,起了。”
是爷爷的声音,不高,但很稳。
她睁开眼,蚊帐外面黑糊糊的,只有窗子那边透进来一点灰白。
爷爷已经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站在床前,手里拎着她的小布鞋。
她坐起来,揉眼睛。
夏天的早晨不冷,但竹席上有凉意。
她摸黑穿上裤子,接过鞋,跟着爷爷轻手轻脚地往外走。经过堂屋时,东屋的门关着,奶奶还没起。
院子里,天色将亮未亮,东边有一点淡淡的青。
黄瓜架上的叶子湿漉漉的,丝瓜开着小黄花,有几朵已经落了,躺在地上。
爷爷从墙根拿起两个空筐,一个大的,一个小的,递给她小的那个。
“走。”
村道是土的,夜里洒过露水,踩上去有点潮。
家家户户的门都还关着,偶尔有狗叫一两声。
周晚跟在爷爷后面,小筐挎在胳膊上,筐底轻轻碰着她的大腿。
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爷爷的脚印里——这是她从小就会的事。
菜地在村东头,过一座小石桥就是。
爷爷家的地不大,三分出头,种得满满的。
靠东是黄瓜和豆角,搭着架子;靠西是茄子、辣椒、西红柿,矮矮地铺开;地头还有一小片韭菜,割了一茬又长一茬。
爷爷把大筐放下,开始摘黄瓜。
他摘瓜不看,手一摸就知道哪个老了哪个刚好,摘下来轻轻放进筐里,瓜上的刺还扎手。
周晚蹲在西边,摘茄子。她喜欢摘茄子,紫的亮的,蒂把儿上有小刺,但熟了的一碰就掉。她一个一个摘,摘满一捧,放进小筐,再摘一捧。
露水打湿了她的布鞋,脚趾头能感觉到凉。
天慢慢亮了。东边的云变成浅红,又变成金色,村子那边传来鸡叫,一声接一声。
地里有雾,薄薄的,飘在黄瓜架中间。爷爷摘完黄瓜,过来帮她摘西红柿,摘着摘着,忽然说:“你奶奶昨天又骂我了。”
周晚抬头看他。
爷爷摘下一个红透的西红柿,在衣襟上擦擦,递给她:“说我浇水浇多了,把韭菜浇死了三棵。”
她咬一口西红柿,酸的,后味甜。爷爷自己也摘一个吃,边吃边说:“其实就两棵,她非说三棵。”
“你跟她说了吗?”
“说啥?”爷爷看她一眼,“说了更骂。”
周晚笑起来,腮帮子里鼓着西红柿。爷爷也笑,脸上的皱纹挤到一起。他吃完西红柿,把蒂扔到地头,继续摘。
太阳出来的时候,菜摘完了。两大筐,一小筐,满满当当。爷爷把筐挑起来,扁担压在他肩上,晃了晃,稳住了。周晚挎着她的小筐,跟在后面往回走。
雾气散了,村里热闹起来。有人在门口刷牙,有人端着碗蹲在墙根喝粥,有人赶着羊往坡上走。看见他们,有人喊:“老周,卖菜去啊?”
“去。”
“带孙女?”
“带。”
那人笑:“这么小就干活,你也不心疼。”
爷爷没回头,走着说:“她乐意。”
周晚跟在后面,小筐晃啊晃。她确实乐意。她乐意早起,乐意跟爷爷去地里,乐意闻那些湿的土和青的秧子。不乐意也得起来,但她乐意。
回到家,奶奶已经起了。
灶房在院子东边,矮矮的一间,烟囱正冒烟。周晚把菜筐放下,进灶房看。
奶奶在灶前烧火,锅里咕嘟咕嘟煮着粥。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一跳一跳的。
“奶奶。”
“嗯。”奶奶没看她,往灶里添了根柴,“洗脸去。”
她出来,在院子里的水缸边舀水洗脸。
水是夜里打好的,凉凉的,泼在脸上一下子清醒了。她洗完脸,爷爷已经把菜筐搬到三轮车上。
那是爷爷自己改装的,前面是自行车,后面焊一个铁皮斗,专门拉菜用的。
“先吃饭。”奶奶端粥出来。
早饭是小米粥,咸菜是自己腌的萝卜条,还有两个煮鸡蛋。
鸡蛋是自家鸡下的,爷爷不吃,奶奶也不吃,都给她。她剥开一个,蛋黄是深黄的,噎人,但香。她把另一个递给爷爷,爷爷摆摆手:“吃了。”
“你吃。”
“说了吃了。”
奶奶在旁边喝粥,忽然说:“给他干啥,他不吃。”
周晚把鸡蛋放回桌上。爷爷看她一眼,没说话,低头喝粥。
吃完饭,爷爷发动三轮车,突突突响起来。周晚爬到车斗里,坐在菜筐旁边。
奶奶站在院门口,看着他们。
“早点回来。”
“知道了。”
三轮车开出去,拐上村道,突突突往镇上走。
周晚坐在菜筐中间,看路两边的杨树往后退,看田里的玉米已经比人高。风吹过来,带着热气和青草味。爷爷在前面骑车,背微微驼着,蓝布衫被风吹得鼓起来。
镇上不远,骑二十分钟就到。菜市场在镇东头,是一大片棚子,地上湿漉漉的,到处是烂菜叶和水迹。爷爷把车停在老地方,摆开摊子,把菜一样一样拿出来,码好。黄瓜一把一把,茄子一堆一堆,西红柿红红的,辣椒青的,摆得整整齐齐。
周晚蹲在旁边帮忙。有人过来问价,爷爷就说:“黄瓜一块五,茄子一块。”那人挑挑拣拣,爷爷也不急,等着。买完了,找钱,周晚帮着把零钱收进铁盒子。
太阳越升越高,棚子里热起来。买菜的人一阵一阵的,有时候人多,有时候没人。爷爷坐在小板凳上,摇着草帽扇风。周晚也坐在地上,看旁边摊子上的人卖鱼,一盆水,几条鲫鱼挤在一起,嘴巴一张一合的。
中午的时候,菜卖得差不多了。爷爷数了数钱,揣进兜里,站起来收拾摊子。剩的不多,几根黄瓜,几个茄子,还有一把豆角。他把这些放进筐里,对周晚说:“走,买包子去。”
镇上有家包子铺,在十字街口,一口大锅冒着热气。爷爷要了四个包子,两个肉的,两个素的,用油纸包着,递给她两个。周晚接过来,烫手,左右倒着吹气。爷爷坐在三轮车沿上,咬一口包子,慢慢嚼。
她咬开一个,是肉的,油滋滋的,香。她想起奶奶,说:“给奶奶带两个?”
爷爷看她一眼,嚼着包子说:“你奶奶不吃外面的。”
“为啥?”
“嫌不干净。”
周晚想想,也是。奶奶做什么都干净,菜要洗三遍,碗要用开水烫,院子天天扫。外面买的,她确实不吃。
吃完包子,往回骑。路上遇到一个卖西瓜的拖拉机,爷爷停下来,挑了一个,拍拍听听,放进车斗里。周晚抱着西瓜,凉凉的,圆圆的,想着一会儿回去用井水镇上,下午切开吃。
3
到家的时候,奶奶正在院子里晒衣服。看见他们回来,也没说话,继续抖衣服,搭在绳子上。爷爷把三轮车推进院里,把剩菜拿出来,递给奶奶:“剩这点,晚上吃。”
奶奶接过来看了看:“豆角老了。”
“不老,嫩着呢。”
“老了。”奶奶把豆角放下,“我说老了就老了。”
爷爷不说话了,去井边打水洗脸。周晚抱着西瓜跑过去:“奶奶,西瓜!”
奶奶看了一眼:“谁买的?”
“爷爷买的。”
奶奶哼一声,没说话。但周晚看见她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她把西瓜放进井边的水桶里,吊下去,让井水镇着。然后搬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里,看奶奶晾衣服。奶奶晾衣服很慢,每一件都抻平了,对齐了,才搭上去。爷爷的蓝布衫,她的花裙子,奶奶自己的灰布褂子,一件一件,在绳子上排开。
下午,奶奶教她写字。
奶奶有一张桌子,靠窗放着,桌上摆着那方砚台,还有几支毛笔。砚台是老的,边角磨得光滑,盖子上刻着梅花。毛笔挂在墙上,从大到小一排,爷爷给做的竹笔架。
“坐直。”
周晚坐直。
“握笔。”
她握住笔。
奶奶在旁边看着,不说话。周晚写字,一笔一划,写“天地玄黄,宇宙洪荒”。这是奶奶教的第一篇字,已经写过很多遍了。墨是奶奶自己磨的,有点淡,但写出来好看。
写完一行,奶奶看了看,说:“这个‘玄’字,最后一笔太长了。”
她点点头,重新写。
院子里,爷爷在劈柴。斧头落下去,咔嚓一声,木头裂开。太阳斜了,光线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上,落在她的手上,暖的。
晚上吃饭,有中午剩的豆角,炒了炒,还有凉拌黄瓜,西红柿鸡蛋汤。爷爷吃得很快,吃完就去院子里坐着,抽烟。奶奶慢慢吃,吃完收拾碗筷。周晚帮忙把碗端到灶房,奶奶说:“行了,玩去吧。”
她出来,天已经黑了。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地的芝麻。爷爷坐在门槛上,烟头一明一灭。她挨着爷爷坐下,也看星星。
“爷爷。”
“嗯。”
“城里也有星星吗?”
爷爷抽了口烟,半天说:“有吧。但看不见。”
她想了想,又问:“我爸妈什么时候来接我?”
爷爷没说话。烟头又亮了一下,灭下去。院子里很静,只有虫子在叫。
过了一会儿,爷爷说:“晚晚,你想去城里不?”
她不知道。她没见过城里。她想了一会儿,说:“城里能种菜吗?”
爷爷笑了一声,闷闷的:“不能。”
“那我不去。”
爷爷摸摸她的头,手粗糙,但是暖的。他没再说话。
屋里,奶奶在收拾床铺,木床吱呀响了一声。灶房的灯灭了,院子暗下来。周晚靠着爷爷,看星星。夜风吹过来,有黄瓜架那边的味道,湿湿的,青的。
她想,明天还要早起,跟爷爷去卖菜。
4
夜里,她醒过一次。
不知道几点,窗户外面有月光,照进来一块,白白的。她躺着,听隔壁的声音。爷爷在打鼾,一下一下的。奶奶翻身,床响,然后安静了。
她想起白天爷爷问的话。她想,城里有星星吗?城里能种菜吗?城里也有爷爷吗?
她不知道。
她翻个身,闭上眼睛。明天还要早起。爷爷会来叫她。
窗外,虫子在叫,一声长一声短。月光慢慢移过去,照在墙上,照在她的小布鞋上。
她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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