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一周,林知许没有再去找沈渡。
她忙着处理当事人的案子,忙着出庭,忙着整理卷宗。白天被各种事情填满,到了晚上,她就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到很晚,盯着窗外那些亮着灯的写字楼发呆。
沈明洲还是老样子,加班,应酬,偶尔问她累不累,让她早点休息。
她不问,他也不说。
那本聂鲁达的诗集还在她书房的抽屉里锁着。扉页上的那行字她看了很多遍,看着看着就麻木了,像看一份普通的证据材料。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比如她开始注意那些失眠的夜晚。以前她只是躺着,等天亮。现在她会想起那个书店,想起那杯洋甘菊茶,想起沈渡说的那句话。
“我也常睡不着。”
这句话没有什么特别的,但她就是会想起来,在凌晨三四点的时候,在黑漆漆的卧室里,在沈明洲平稳的呼吸声旁边。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安慰。
也许是,也许不是。
第八天晚上,她加班到十点,收拾东西准备回家。路过茶水间的时候,她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
是所里新来的实习律师,一个年轻女孩,正在跟谁打电话。
“……我知道,我会处理好的……没事的,真的没事……”
林知许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女孩的背影。她的肩膀绷得很紧,说话的声音在努力维持平静,但握着电话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那种笑。
不是真正的笑。
林知许忽然想起沈渡说的那句话。
她没有惊动那个女孩,悄悄走开了。
那天晚上,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开车去了那条老街。
书店的灯还亮着。
她把车停在老地方,下车走过去。推开门,风铃响了。
沈渡坐在老位置,矮柜旁边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听见风铃声,他抬起头,看见是她,没有惊讶,只是点了点头。
“林律师。”他说。
林知许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这一次她主动开口了。
“我今天看见一个女孩,”她说,“在所里的茶水间打电话。她对着电话说没事,但我看见她的手在抖。”
沈渡放下书,看着她。
“那种笑,”林知许说,“不是真正的笑。”
沈渡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我以前从来不会注意这些。”林知许说,“我是律师,我看的是证据,是事实,是能写在纸上的东西。那些看不见的,我不知道怎么看。”
她顿了顿。
“但现在我好像开始看见了。”
沈渡沉默了一下,然后开口。
“看见,有时候比看不见更难受。”
林知许看着他的眼睛。
“你也这样觉得?”
沈渡点头。
“在那边的时候,”他说,“我每天都要看见那些东西。看见那些孩子的眼睛,看见他们身上发生过的事,看见他们努力装出来的笑。那些东西不会消失,它们就在那里,一直在那里。”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后来我回来了,以为自己可以忘掉。但每天晚上睡不着的时候,那些东西就又回来了。”
林知许没有说话。
她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低垂的眼睫,看着他手指上那道淡淡的疤。
她忽然想问他很多事:你是怎么去的战地?你在那边待了多久?你看到了什么?你为什么回来?你手上的疤是怎么来的?
但她没有问。
因为她知道,那些问题的答案,不是现在能问的。
“你今天来找我,”沈渡抬起头,“有什么事吗?”
林知许想了想。
“没什么事。”她说,“就是想找个人坐坐。”
沈渡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变得柔软了一些。
“好。”他说,“那就坐坐。”
他们就这样坐着,各自沉默,喝着各自面前的茶。
窗外偶尔有车驶过,灯光从玻璃上一闪而过,又消失在黑暗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知许忽然开口。
“沈渡。”
“嗯?”
“你说的那个小男孩,后来真的去找那个童话里的地方了吗?”
沈渡沉默了一下。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知道,他出发了。”
林知许点点头,没有再问。
那天晚上,她在那家书店坐到凌晨两点,然后开车回家。
沈明洲已经睡了,卧室里传来平稳的呼吸声。
她躺在他旁边,盯着天花板。
这一次,她没有觉得那么难熬。